深夜十二点。
“轰——”
随着第一辆解放卡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两束刺眼的大灯瞬间撕裂了厂区的黑暗。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五十辆重卡,像是一条钢铁巨龙,在东渔集团的广场上缓缓蠕动。
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寒夜里弥漫,混合着柴油燃烧的味道,这是一种充满力量的工业气息。
“出发!”
大壮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当时稀罕的走私货),吼了一声。
车队启动。
浩浩荡荡地驶出厂门,驶上省道,向着南方的广州疾驰而去。
林东坐在第二辆车上。
他没有睡。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大哥大。
那是他花两万八刚买的“砖头”,信号时有时无,但在此刻,这是他和世界的唯一联系。
这一路,出奇的顺。
没有车匪路霸。
因为五十辆车的阵仗太大,加上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手持胶皮棍、甚至带着自制火铳的保安,一般的毛贼看了都得绕道走。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路况颠簸导致货物破损。
新的包装标准发挥了作用。
真空砖块状的虾仁,配合统一规格的瓦楞纸箱,再加上托盘固定,硬得像石头。哪怕把车开翻了,里面的虾也不会散。
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
……
次日中午。
车队抵达了广州黄埔港。
这时候的黄埔港,是中国对外贸易的咽喉。码头上吊车林立,集装箱堆积如山,来自世界各地的远洋货轮停泊在江面上,汽笛声此起彼伏。
一种繁荣、躁动、且充满金钱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大啊……”
赵四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那一艘艘比楼房还高的巨轮,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哥,咱们的货就是要装进那玩意儿里?”
“对。”
林东指着泊位上一艘悬挂着红白蓝三色旗的货轮。
“那是美国总统轮船公司的‘林肯号’。三天后起航。”
“只要货进了它的肚子,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车队缓缓驶入港口冷链监管区。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入库、核对单据、准备报关。
海关的办事员虽然脸色难看(因为林东没给红包),但在完美无缺的单据和“特级真空包装”的实物面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慢吞吞地盖了章。
下午四点。
3000吨货物全部卸入港口的三号冷库。
这是一座巨大的商业冷库,专门用于存放出口冻品。
林东站在冷库门口,看着最后一箱货被叉车送进去,那个沉重的保温铁门缓缓关闭。
“咔嚓。”
落锁。
林东长出了一口气。
那块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稳了。
只要在这放三天,等“林肯号”完成补给,就可以装船结汇。
1740万美金。
正在向他招手。
“哥!晚上去哪吃?”
赵四兴奋地跑过来,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听说广州的烧鹅不错,咱整两只?”
“整。”
林东也笑了。他脱下那件厚重的风衣,感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仅要吃烧鹅,还要住白天鹅宾馆。今晚咱们也享受享受外宾待遇。”
“得嘞!”赵四欢呼一声。
然而。
就在这时。
林东突然皱了皱眉。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热。
太热了。
刚才在车上还没感觉,现在站在码头上,被海风一吹,竟然没有一丝凉意,反而像是有个巨大的吹风机在对着脸吹热风。
现在是十二月啊。
林东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白得刺眼。码头上的柏油路面甚至被晒得有些发软,散发着沥青味。
路边的温度计显示:34℃。
“这鬼天气。”
赵四擦了一把汗,扯开衣领。
“咋跟夏天似的?广州这就入夏了?”
“是暖冬。”
林东眯起眼睛。
记忆深处的一条新闻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1983年冬,受强厄尔尼诺现象影响,广东地区遭遇百年不遇的“暖冬”袭击,气温一度飙升至35度,被老广们称为“黑色十二月”。
但这只是个天气异常。
对普通人来说,顶多是脱了棉袄穿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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