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人拌嘴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像潮水拍打船舷,单调而温暖。武修文坐在病床边,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以前他觉得“家”是一个很重要的词。重得他不敢轻易说出口。在松岗落聘那天,他觉得自己离“家”很远。在海田小学的第一天,他觉得自己离“家”更远。住在学校隔壁那间破出租屋里的时候,“家”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四面墙,一张床,一扇关不严的窗户。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县医院的病房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听着父母拌嘴,手机里还留着黄诗娴刚才那声“好啊”的余温。他忽然觉得,“家”不是一个地方。“家”是一群人。是你摔倒的时候扶你的人,是你缺钱的时候掏空存折的人,是你在答辩台上紧张的时候,坐在走廊尽头假装看车流其实在等你的人。
他妈忽然转过头来:“修文,那个小黄,她叫什么名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情感升华(下)(第2/2页)
“黄诗娴。诗歌的诗,娴静的娴。”
“诗娴。”他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念得很认真,像在品尝一颗糖,“好听。人肯定也好看吧?”
“好看。”
“比镇上那些姑娘好看?”
“好看一百倍。”
他妈笑了。那个笑容把脸上的皱纹都撑开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她笑完之后又忽然收起笑容,神色严肃地说:“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别像你爸一样,年轻的时候成天不着家,让我一个人带你们四个孩子。”
他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夕阳把远处的山脊染成橘红色,荔枝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排墨绿色的波浪。武修文站起来给他爸倒了杯水,又给他妈削了个苹果。苹果皮削断了三次,他妈说“你削苹果跟你爸一样笨”,然后接过去自己削,一刀下去,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
武修文看着她妈的手指。那个手指骨节粗大,跟黄诗娴的手指完全不一样。黄诗娴的手指白而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笔的时候很好看,拿锅铲的时候很有力,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用那双手把一个装了两万八千块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怀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信封还在,但下午去交费的时候,里面的钱已经全部变成了医院收费单上的一串数字。他拍了一张收费单的照片,发给黄诗娴。
“你的嫁妆变成了这个。”
黄诗娴回了消息:“那你就慢慢还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反正我不急。”
武修文盯着这两条消息,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他妈在旁边削完苹果,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他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咱儿子,大概是谈恋爱了。
那天晚上,武修文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眯了几个小时。凌晨四点的时候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他爸在病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妈靠在另一张椅子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最新的那张照片是上周在海边拍的。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木麻黄的影子落在沙滩上,黄诗娴蹲在礁石边捡贝壳,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看镜头,她看着手里的贝壳,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那些独自走过的路,终会有人与你并肩而行。”
打完这行字他忽然想起来,这句话他在答辩PPT的最后一页也写过。但那时候他写的是关于雏鹰计划,关于教育,关于那些在地上画几何图形的孩子。现在他重新打出这句话,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人。
一个在班车上靠着窗户睡着的人。
一个把自己攒了快四年的钱全部取出来放进牛皮纸信封里的人。
一个在电话里说“好啊”的时候声音轻轻颤抖的人。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远处的灯塔。
他想起上周六晚上在阅览室,黄诗娴坐在旁边翻书,灯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来,投在书架上。那时候他想说的是:“黄诗娴,我喜欢你。”但他没说出口。他怕自己什么都没有,配不上她。
现在他依然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怕了。
大概是昨天她在操场边,把那个信封塞进他怀里的时候,那个眼神告诉了他一件事。那个眼神说的是: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我选择你,因为你是你。
周一早上,他爸能坐起来喝粥了。
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他妈高兴得差点把粥碗打翻,他爸说“你小心点,这是我儿子女朋友的钱买的粥”,他妈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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