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卢凌风还是没有迈出门去见邢颖。
苏无名此时也不再纠结那身官袍的事了,换了身衣服,说要往狄公祠走一趟。周浩便跟着一道去了,他对狄公素来敬仰,如今到了洛阳,自然要去参拜一番。
卢凌风站在廊下,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向往的神色。
对苏无名,他心底其实一直藏着几分嫉妒。当年他也曾想拜入狄公门下,可狄公没有收他。这件事在他心里搁了许多年,始终是个疙瘩。
可这将近一年的经历,从长安到南州,宁湖再到洛阳,几番生死与共,他亲眼见过真实的苏无名,那点嫉妒不知不觉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渐滋长的敬佩与欣赏。
他也渐渐有些明白了,狄公当年为何不收自己。只是他骨子里的自尊和那点改不掉的傲娇,始终梗在喉间,让他拉不下脸走上前去。
狄公祠离长史府本就不远,二人没走多久便到了。
正殿之中,一尊黄铜等身雕像巍然矗立。
狄公身着官袍,面目慈和,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香案上摆满了各色贡品,几支红烛静静燃着,烛光摇曳,映得铜像面容明明暗暗。
周浩与苏无名各执一炷长香,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恩师在上,不孝弟子苏无名来看您了。”
苏无名一撩衣摆,跪倒在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周浩退到一旁,静立不语。接下来的话,是人家师徒之间的私事。
“恩师在上,您每每教诲,做人当清白,为官当清正。这些年来,弟子一刻不敢忘。”苏无名跪在蒲团上,声音微微发颤,“此番入洛阳,为查人面花一案,不孝弟子授了那斜封官……在此,向恩师请罪。”
说罢又深深拜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久久未起。
周浩负手站在一旁,目光却早已不动声色地从雕像上移开了。自打踏进正殿,他便察觉到雕像后面藏着人,呼吸声虽压得极轻,却瞒不过他的耳朵。想必就是原著里那个小乞丐了。
他也没急着点破,只静静等苏无名拜完,方才淡淡开口:
“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便从雕像身后探出脑袋,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他不过十来岁年纪,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站定后竟叉着腰,虚张声势地嚷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我府!”
周浩差点被这小崽子气乐了,在狄公祠里称王称霸,唐朝版本的熊孩子果然名不虚传。
对这类小孩,周浩主打一个不惯着。他脸一板,沉声喝道:
“放肆!这乃狄公祠,你竟敢说是自家府邸?赶紧下来,给你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了还!”
被周浩一吓唬,熊孩子倒是老实了不少,规规矩矩从雕像后头挪了出来。可转眼见周浩并没拿自己怎样,胆子又肥了,瞅了瞅还跪在蒲团上的苏无名,脆生生问道:
“你真的是狄公弟子吗?那你们能教我查奇案吗?”
苏无名一怔,不由打量起眼前这个满脸脏污的小叫花:
“你学这个做什么?”
“我要破人面花的案子!”
苏无名越发诧异:
“为什么?”
小叫花眨了眨眼,声音低了半分,却字字清晰:
“这几天好多人都来拜狄公,求他老人家显灵,降下解药,救他们的家人。”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刺进了苏无名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怔怔抬起头,望向案上那尊等身铜像。烛火摇曳之间,他恍惚觉得恩师的眼睛眨了一下。
周浩几乎在同一瞬间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望去。方才那一刹那,他竟觉得这尊雕像像是活了过来。可此刻再看,铜像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处,面容慈和,眉眼安然,什么都未曾发生。他暗自凝神感知,周遭也没有半点异常。
不会吧,这世界应该是个正常的世界吧?
可自己好歹也是九品上的修为,感知怎会出错?
苏无名缓缓起身,将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尽数掏了出来,弯腰塞进小叫花脏兮兮的手心里,温声道:
“会破的。”
说罢转身便走。
周浩抬步跟上,走到殿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烛火摇曳中,那尊黄铜雕像的眼皮似乎又眨了一下,像是目送,又像是某种默许。
“我靠!”
周浩头皮一炸,这次绝不可能看错。他一把拽住苏无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苏兄,你方才有没有看见什么?”
苏无名转过头来,神色平静,眼眶却微微泛红:
“看见什么?”
周浩张了张嘴,又回头往殿内看了一眼。铜像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烛火依旧安静地燃着,一切都与寻常无异。他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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