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奥射忽然想起乳母说过的话:“特勤小时候,可敦抱着你骑马,你揪着她的头发咯咯笑……”
可敦。
草原上对可汗正妻的称呼。
他的母亲。
“你是……”杨奥射的声音有些抖,“你是……娘?”
杨云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起身,没有扑过去,只是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地点了点头。
杨奥射愣愣地站着。
三个月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以为她会死在草原,或者被关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甚至不敢问——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死了”。
可她活着。
她就在眼前。
“娘……”他又喊了一声,然后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膝盖,放声大哭。
十一岁的少年,在草原覆灭时没有哭,在被押解南下时没有哭,在国子监里被汉人学子指指点点时没有哭。可此刻,抱着这个三年没见的女人,他哭得像个孩子。
杨云曦伸手,颤巍巍地摸着他的头发。
“长高了……”她哽咽着,“瘦了……头发剪短了……”
那是突厥男孩的习俗——不剪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可眼前这个少年,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梳着汉人的发髻,用一根青玉簪别着。
杨奥射抬起头,泪眼朦胧:“娘,您……您还好吗?”
“好……”杨云曦拼命点头,“娘很好……”
她看向沈宏。
那个男人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拿着那卷书,目光却落在他们母子身上,平静,温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那样静静地等着。
杨云曦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陪她来。
不是因为怕她迷路,不是要监视她。
是……给她撑腰。
让国子监的人知道,这个女人,朕亲自陪着来的。
杨云曦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扶着杨奥射起来。
“去,”她轻声道,“给陛下行礼。刚才跪得急,礼数不周全。”
杨奥射听话地转身,重新跪下行礼:“学生失态,请陛下恕罪。”
沈宏笑了。
“起来。”他放下书,“朕来,是考你功课的。哭成这样,还能背出《孝经》吗?”
杨奥射一愣,然后倔强地点头:“能。”
“那好。”沈宏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背来听听。”
杨奥射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童音朗朗,一字不差。
沈宏听着,偶尔点头。
杨云曦坐在一旁,看着儿子的侧脸。
他瘦了,也白了。在草原时晒得黝黑的皮肤,现在变得白皙,像那些洛阳城里读书人家的孩子。他说话时不再带着突厥语的口音,咬字清晰,抑扬顿挫。
可他的眉眼还是她熟悉的。
眉毛浓,眼睛亮,鼻梁高挺,嘴唇抿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像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杨奥射背完,看向沈宏。
沈宏点头:“不错。字虽然写得丑,书背得还行。”
杨奥射脸一红。
他确实字写得丑。
“不过,”沈宏话锋一转,“背是背了,可懂什么意思?”
杨奥射想了想:“《孝经》讲的是孝道。孝,是百行之本,万善之原。”
“这是老师教的。”沈宏摇头,“朕问的是你懂不懂。”
杨奥射沉默。
沈宏看向杨云曦:“你告诉他,什么叫孝。”
杨云曦一怔。
她没想到沈宏会突然问自己。
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她还是开口了:“孝……不是背几篇书,不是行礼磕头。是让你娘知道,你活着,活得很好,将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被人指着脊梁骂‘突厥孽种’。”
杨奥射愣住了。
杨云曦继续道:“你娘这辈子,被人骂过‘和亲的工具’,被人骂过‘胡人的婆娘’,被人骂过‘亡国的余孽’。她不在乎。但她不想你也被骂。”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所以你要读书,要出息,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让那些人看看,草原出来的孩子,也能立身行道,也能扬名后世。”
杨奥射怔怔地看着她,然后重重点头。
“娘,我记住了。”
杨云曦笑了。
那是沈宏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是礼节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冰雪初融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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