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楼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一曲胡旋舞罢,满堂喝彩声未歇,那胡姬已经退下。紧接着,一个青衫中年人走上台,朝四方拱手。
“诸位——今日正旦佳节,我郑家忝为东道,特设诗会助兴。彩头嘛……”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小厮抬上一只檀木匣。
木匣不大,一尺见方,雕着繁复的缠枝纹。待放到台上,打开——满堂的喧哗声瞬间静了。
里面是一盏灯。
琉璃的。
但不是寻常的琉璃灯——那灯罩薄如蝉翼,通透如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胡商惊呼:“忽鲁谟斯琉璃?!”
忽鲁谟斯,西域古国,以琉璃冠绝天下。传闻那里烧出的琉璃,薄处可透指纹,厚处可纳光影,一件抵千金。
可这灯,不只是一件琉璃器。
小厮取来烛火,放入灯中。光芒亮起的刹那,整盏灯开始缓缓转动——灯罩上的纹路投映在四壁,竟然是流动的星辰!
有人惊呼:“星图!是天上的星图!”
那星图缓缓流转,北斗、参商、二十八宿一一掠过。每颗星的位置都精准无比,仿佛把整个夜空搬进了这小小的楼阁里。
青衫中年人抚须笑道:“此乃西域巧匠所制浑天琉璃灯,依西域星象所造。昼可为器,夜可为图。普天之下,只此一盏。”
只此一盏。
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文士们交头接耳,商贾们低声盘算,连那几个西域胡姬都踮起脚,想再看一眼那流转的星光。
陈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盏灯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她研究礼制,研究典章,研究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规矩与纹样。可眼前这盏灯,不是故纸堆里的东西——它是活的,是会动的,是把遥远的西域星空,带到洛阳来的活物。
“彩头就是它。”青衫中年人的声音压过喧嚣,“诗会以春为题,体裁不限,格律不拘。谁的诗能夺魁,这盏浑天琉璃灯,便归谁!”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
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朝四方拱手后,朗声吟道:
“东风吹雪尽,南陌草初青。
柳眼窥人绿,桃腮对客馨。
流莺啼树暖,戏蝶绕花停。
但得春长在,何须问醉醒。”
吟罢,满堂喝彩。
书生得意洋洋坐下,旁边几人纷纷拱手称贺。
沈宏瞥了陈婤一眼。她还在看那盏灯,目光痴痴的,根本没听见那诗。
又一个站起,是个中年文士,摇头晃脑:
“洛阳春色满皇都,万树桃花映玉衢。
陌上游人争拾翠,楼前燕子竞衔珠。
风摇弱柳千丝乱,日暖繁弦一曲孤。
最是销魂何处是,画船箫鼓出平湖。”
这诗比方才那首工整,平仄规矩,用典也熟。几个老者点头赞许。
陈婤依旧在看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首接一首的诗,有的工整,有的俏皮,有的堆砌辞藻,有的故作高深。满楼喝彩声此起彼伏,但陈婤的目光,始终没从那盏灯上移开。
沈宏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想要那盏灯。可她不会主动去争——她是后宫嫔妃,今日是微服出宫,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在人前出头。
但她真的想要。
那眼神,像小孩子盯着糖人,像猫盯着窗外的雀。
沈宏忽然开口:“想作诗?”
陈婤一怔,转头看他,脸微微红了:“我……我没想。”
“撒谎。”沈宏捏了捏她的手,“眼睛都快长那灯上了。”
陈婤咬了咬唇,小声道:“那灯……太稀罕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若能拿回去,摆在书案上,夜里看星图流转……一定很有意思。”
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小的渴望,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
沈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那些话——她说她这辈子从没想过遇到他这样的人。她说他把她当人看。
此刻她眼里的光,和昨夜一样。
亮的。
真实的。
不是嫔妃对君王的敬畏,是女人对男人的信任。
“那就去作。”他说。
陈婤一愣:“郎君?”
“我说,去作诗。”沈宏朝台上努努嘴,“把那盏灯赢回来。”
陈婤瞪大眼睛,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我怎么能……万一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沈宏挑眉,“我的女人有才华,是为夫的荣幸。再说,今日咱们穿成这样,谁能认出?”
陈婤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脸上还点了假痣,确实不像宫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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