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玠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十八郎治庄有方,是该奖赏。正好,族里如今缺人手,你明日就进城,帮着我打理铺面账目。”
这是明升暗调。进了城,离了青石庄,就是离了根基。
沈宏还没答话,萧美娘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深青襦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三爷,各位族老。”她屈膝行礼,“妾身可否说几句?”
沈玠皱眉:“这是族中议事,女眷不宜……”
“让她说。”五叔公开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账册上,“那是什么?”
萧美娘上前,将账册放在香案上,翻开。
“这是妾身这几日,根据账房旧档,整理出的沈家近五年真实收支。”她声音清晰,“去掉了所有虚报、重复、不明去向的条目。结论是——”
她抬眼,看向众人:“沈家没这么穷。”
堂上哗然。
萧美娘手指点着账册:“大业九年,沈家田产实际增收三成,但账上只记一成。大业十年,船队利润实为四千贯,账上只记两千贯。大业十一年至今,各房以‘损耗’、‘修缮’等名目,累计截留钱粮超过一万贯。”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这些钱粮,去了何处?一部分,确被沈法兴私养了兵马。但更多,是藏在各房自己的小金库里。如今家族有难,要填的窟窿,不该只从公账出,更该从这些私库里出。”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管事的脸色变了。沈玠盯着萧美娘,眼神复杂。
“你有证据?”二叔公沉声问。
“有。”萧美娘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上面列着名字、数额、藏匿地点,“这些,是部分截留的记录和证人。三爷若需要,妾身可以带人去取。”
沈玠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萧美娘面前,仔细打量她。
“萧娘子,”他缓缓道,“你到底是何人?一个商贾之女,怎会懂这些?又怎能在短短几日,查出沈家五年暗账?”
萧美娘垂眸:“妾身父亲生前,便是做查账清算的营生。耳濡目染,学了些。至于为何能查出……”
她抬眼,看向沈宏:“因为十八郎给了妾身权限,因为青石庄的庄户,肯为十八郎说话。各房各铺,总有良心未泯的人,看不惯蛀空家族的行径。”
沈宏适时上前,站在她身侧:“三叔,各位叔公。沈家之病,不在缺钱,在人心散。各房只顾私利,无人念公。如今外有反王虎视眈眈,内有亏空亟待填补,若再这么下去,沈家不出三年,必分崩离析。”
他环视众人,声音渐高:“今日我交出青石庄全部余粮,不是炫富,是表诚。沈家要活,得先同心。我愿将青石庄新垦的百亩药田、养鸡之法、增产之术,无偿献给族里,供各庄学习推广。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向沈玠:“请三叔,将清查各房私库、追回家族失财之权,交给我。”
图穷匕见。
沈玠脸色变了。他忽然明白,今日这一切,不是突发,是早已织好的网。从他坐上家主位那天起,这对男女就在等——等他把各房得罪光,等家族矛盾激化到顶点,然后,他们站出来,给出一个“解法”。
一个既能填窟窿,又能收人心,还能把他架空的解法。
“若我不给呢?”沈玠声音发冷。
“那三叔打算如何填这一万贯的窟窿?”萧美娘轻声问,“继续摊派?逼急了,各房离心,沈家即刻就散。或者……动用您自己的私库?”
沈玠瞳孔一缩。
二叔公长叹一声:“罢了。沈玠,你这几日掌家,辛苦,但法子确实急了。十八郎有心为族里出力,就让他试试。至于你……”
他看向沈玠:“你还是家主,但查账追款之事,交给十八郎。你专心稳住外面,杜伏威那边,还得你去周旋。”
这是折中,也是妥协。
沈玠知道,他输了。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时机——沈宏和萧美娘,抓住了家族最痛的点,给出了唯一可行的解药。而他,没有。
“好。”他缓缓坐回椅中,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就依叔公。”
从祠堂出来时,天已擦黑。
沈宏和萧美娘并肩走在回西院的路上。身后,周铁柱带人抬着那口空箱子——粮食和钱币已入库,箱子要带回庄里用。
“赢了?”沈宏问。
“半步。”萧美娘握着他的手,“得了查账追款的权,但家主名义上还是沈玠。不过足够了。有了这个权,各房私库我们能动,人心我们能收。等秋收后,青石庄的实绩出来,你的声望会更高。”
她顿了顿:“沈玠不会甘心。他会找别的法子,比如……从杜伏威那边下手。”
“那我们呢?”
“我们做三件事。”萧美娘数着,“第一,用追回的款项,补上窟窿,但要留一部分,作为‘族中公产’,用于奖励增产的庄子、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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