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一辆本田雅阁以不快也不慢的速度行驶在钱塘市中心的路面上。车通体乌漆嘛黑,其貌不扬,车窗上沾着点灰,屁股后头还留着几道擦碰过后掉了漆的白痕。
看着像是那种被人往地下车库里一丢丢了几个月,终于想到才开出来溜一圈的僵尸车。
而实际上这也的确是辆僵尸车。
这车以前是陆崇景的座驾,似乎还是哪一年白婉送他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可奈何陆教授不喜自驾,车技也属实不甚高明,上班不是地铁就是公交,因此这车从买来到现在发挥的主要作用也就是在小区的地库里当灰尘富集器。而自从他仙逝之后,这辆车所扮演的角色也更趋近于车位地锁——让小区本就不富余的停车空间雪上加霜。
车里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内里穿了件花花绿绿的花衬衫,胸前扣子解了一半,露出脖子上镶着水钻的金十字架。外边则套着白色的西服西裤,一头乱发用摩斯打理得油光发亮,鼻梁上还架着副黑框大圆蛤蟆镜,一手搭着车窗,一手扶着方向盘,就差把骚包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女的也没差到哪去,同样是一身白到眼瞎的白衣白裤,只不过好歹领口露出的内衬还算正经,身上没带什么非主流的挂饰,脸上那副墨镜也是金丝方框,勉强还能算是在大众审美的范畴之内。
雅阁在大路上转过一个弯,拐进边上一栋高楼下的地库,在道闸前的门岗前缓缓减速。
门岗里的保安小哥探出脑袋,满脸困惑地朝车里那打扮得和脱口秀演员似的双人组打量了一番。
也没听说今儿公司有什么文艺汇演啊?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夹着张正黑反白的ID卡朝他晃了晃。
小哥接过卡片在读卡器上一摁,接着瞳孔猛地一缩,毕恭毕敬地把ID卡双手奉上,按开道闸,相当标准地举手敬了个礼。
“董事长好!”
“你好你好,吃了吗?”
“报告董事长,吃了!”
在小哥一半惊吓一半惊喜的眼神中,陆哂一脚油门踩进地库,顺带着瞥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因为顺利扮到猪而沾沾自喜的超龄儿童。
“……说真的,你就一点不觉得丢人?”
“丢人?”白婉接过他抛回去的ID卡,在指间把玩一番后又塞回了口袋里,上上下下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毫无掩饰的憋笑表情,“没事,还是你比较丢人”
“……”陆哂在墨镜后的眼角抽了抽。
只能说即便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自己这个毫无底线可言的妈,有时候还是不免会被这个女人的无耻所刷新认知。
今天早上出门前还是一副乖儿子行行好的谄媚嘴脸,结果这连车都还没下,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势利本性就暴露无遗。自己明明是碍不过死缠烂打,才勉为其难地把自己打扮成小丑模样,现在却被倒打一耙反过来嘲笑穿搭品味。
不过说实话,这种程度的人身攻击对他没什么杀伤力——主要也是因为这套穿搭的灵感来源完全来自于对沈怀玉大一时经典造型的一比一复刻,要的就是这种明明身怀巨富却仿佛一贫如洗的土鳖感,倒不如说被攻击得越猛烈反而证明他的品味越正确。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唾弃这种两面三刀、过河拆桥的卑劣行径。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哂估计这人就算到了八十岁,躺在医院里的兴趣爱好也无非不过是拔隔壁床的输氧管,或者反复按呼叫铃浪费医疗资源。
“那要不我走?”
“别别别……”
一对道德素质半斤八两的奇葩母子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唇枪舌剑,一边把车子倒腾到了电梯边上的一个空车位上。
车位很宽敞,一边靠着地库的立柱,另一边则靠着墙,在倒车入库里也算是最低级的那一档。
雅阁亮起倒车灯,轮胎在橡胶地板上擦出让人牙发酸的摩擦声,以不如幼儿学步的速度一点点向后蛄蛹,花了差不多一分钟,成功把小半个车屁股压到了地下那条平直的白线上。
“不是,你行不行啊?”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
车门打开,正副驾驶上的两个人互换位置。
车子架势十足地一脚油门向前窜回了起跑线,然后同样以软体动物般的丑陋姿态开始在地板上蠕动。
一阵不同于刚才的刺耳嘎吱声传入耳中。
“奇怪,这车怎么有点倒不动?”白婉不顾倒车雷达杀猪似的报警声,装模作样地探出头去看向车尾,“不会是坏了吧?”
“嗯,确实坏了。”陆哂瞥了一眼自己那半边已经和墙壁亲密接触的车身,“要不你松开油门试试呢?”
于是车门又打开,两个人从车上下来,看着车屁股上新增的几条白痕面面相觑——之前那几条在左,现在这几条在右,正好凑了个对称。
“……”
“你还有脸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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