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璐在椅子上佝偻着腿,屏幕中心的准心在几个闪动的小球之间划来划去,快速又精准地把它们一一点爆。
倒计时结束,结算页面上爆出了花花绿绿的电子礼花,恭喜她已经达到了该训练项目全网历史成绩的前百分之一,但却被她心不在焉的随手关掉。
耳机中是淅淅沥沥的水声,水声与话筒之间像是隔了些距离又或者是隔了道门,听起来有些不清不楚的模糊感。
姜璐没想到这人说要先冲个澡,结果真就转头跑去洗了个澡。洗澡也就算了,还直接把手机一起带进了浴室里,甚至连话筒都没关。
搞得她现在还能隔着网线听见他在浴室里的鬼哭狼嚎。
和晏月或者许念雨不一样,姜璐并非不善言辞,也没有社交障碍。她自以为在与人交往这块上没什么困难,不算热衷,可也肯定算不上短板。虽然可能和夏茗这种交际花还有点差距,而且也不怎么喜欢绕圈子,但还是能和大部分人都相处愉快。
只是对于这个聊天室而言,自己和他之间过去的交流基本都局限于游戏这个主题。虽然其中话题并不只包括游戏,也会聊些八卦、新闻、片汤话,乃至两人生活中碰到的一些人和事——当然其中大多都是对方说,自己听,但自始至终也都没跳脱过游戏这块背景板。
上号开聊,下线结束。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只存在两个人的频道更像是姜璐给自己空出的一块自留地,在这里她可以抛开其他,肆无忌惮地展示自己网瘾少女的一面。因为在这里她是虚拟的,对方也是虚拟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年龄,甚至性别,而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似乎她只需要听着耳机对面那个男人和说相声似的逼逼叨叨,一边甩动鼠标键盘杀穿每一把游戏,这种惬意又不用考虑后果的关系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现在对方却抛开了游戏这个约定俗成的媒介,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简单粗暴地一把将自己拉进了他的日常中。好像这段关系不再停留在这间只能通过文字和语音交流的虚拟聊天室里,而自己也真的成为了他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姜璐曾经以为自己会对此感到无法接受——毕竟这早已超出了她对这段关系的定位。
可如今她却并没感受到那种本该到来的不适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未曾设想过的情绪。
紧张,无措,这两种对她而言极为少见的情绪充斥在她的心头。而在这种情感之下,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一抹淡淡的欢欣与雀跃,就仿佛是十五世纪的航海家们在阴差阳错之间远离了自己的故土,被突如其来的洋流带到了一片未曾踏足过的新大陆。
这又是为什么?
耳机里的水声渐停,而与之相对的,那阵从曲调到节奏一个没对的歌声则愈发清晰。
伴随一阵滑轮推拉的响动,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怎么样,就凭我这歌喉,参加个选秀不过分吧?”
似乎是因为和话筒凑得太近,对面传来的男声听上去有些失真,还带着浓重的气音。
【你先把裤子穿上再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穿裤子?”
沈怀玉抬起一条腿,一边把脑袋凑到手机边上,一边踉踉跄跄地金鸡独立套上内裤。
对面只回过来一个单独问号。
“呃啊——搞定!”
他顺手把换下来的衣服和浴巾丢进浴室口子上的洗衣机,在门口的地毯上擦了擦脚丫子,然后光了个膀子大步流星地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战至天明不?”
对面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回过来一个铿锵有力的单字。
【战!】
……………
暴雨倾盆。
某处公园的公共厕所。
柳菲菲浑身湿透地站在公厕的洗手台前。浸湿的金发如受潮的稻草般披散在前胸后背,其间还夹杂着些许被雨水打落的碎叶枯枝,脸上厚重的粉底则被洗去大半,化作一条条难看的白印,露出底下浓重的眼袋。
“倒霉!倒霉!倒霉!”
她将面前那个水池里的龙头开到最大,不断将其中流出的清水拍到自己脸上,试图把那些已经有些干结的粉印洗去——就像是要洗掉心中那份不断增强的焦躁感。
自己从那家店里逃走了,就像是一条被人踹了一脚的,呜咽着舔舐自己伤口的狗。
这没有关系,过去她也无数次落入这样的境地,但无一例外她都狠狠地咬了回去,咬得比踢向自己的那一脚更重,让那些曾以戏弄自己为乐的人痛苦不堪,再也不敢轻慢待人;而如果有机会,她也不介意直接扑倒对方撕开他们的喉咙,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尸体化作自己成长的养料。
可这次的对手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柳菲菲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耐心,她花了很多时间来布这个局,疏通关系,操作舆论,准备杀招,终于将预定的猎物逼入了死地,到了可以撕开喉咙享受盛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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