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塞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看过。现在她想起来了,那棵槐树当时确实枝繁叶茂,花也开得好。但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的窗户那天确实没关。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她回家的时候窗台湿了一片。
“那封信。”她的声音很轻,“是你寄的?”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你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窗户没关?”
“我那天路过。”
“路过?从上海路过到北京?”
“……”
“沈砚舟。”她盯着他,“你到底每年来看我几次?”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空碗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林微言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但他站住了,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十二次。每个月一次。有时候来得成,有时候来不成。来了就在巷-口-等的灯亮不亮。”
林微言的鼻子酸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劲儿逼回去,故意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那你还挺闲的。”
“嗯。”沈砚舟居然承认了,“挺闲的。有个人让我放不下,再忙也得闲。”
他下楼了。林微言听见厨房里洗碗的声音,然后是他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她缩回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躺在这个位置看了五年,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形状。但今天那道裂纹好像变浅了一点,或者是她眼睛里的水光把它的轮廓模糊了。
沈砚舟上楼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件事物——一本薄薄的册子。林微言看了一眼封皮,愣住了。
《花间集》。宋刻本。她认得那个版本,是她五年前在潘家园淘到的。当时沈砚舟陪她去的,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下这本书,沈砚舟请她吃了一碗炸酱面庆祝。分手的时候,她把这本书留给了他。因为那是他陪她淘的,她不想留着。
“你留着?”她的嗓子有点紧。
“一直留着。”沈砚舟把书放在粥碗旁边,“第一页夹着东西,你自己看。”
林微言翻开封面。扉页和正文之间,夹着一张纸条。是她当年写的。字迹潦草,纸上还有几滴已经干透的水渍,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茶点。纸条上写的是——“沈砚舟,等我修好这本书,你就回来吃面。一言为定。”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但沈砚舟没走。他坐在床沿,看着她。没目光很平静,像一条很深很宽的河。她不回头,他就等着。像这五年,一直在等。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哑着嗓子问。
“因为你没修好。”沈砚舟说,“你当年说要修好它。但你没修完就给我了。我一直在等你修完。”
林微言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瞪他:“你是在怪我?”
“我在追你。”沈砚舟的语气一点不像在表白,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追了五年。林微言,你什么时候修好?”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光,像是把五年的耐心熬成了粥底,只等最后一把火。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得鼻涕泡差点冒出来,赶紧拿袖子去擦。沈砚舟伸手把她的手拨开,递过来一张纸巾。
“脏。”他说。
“你嫌弃?”
“嫌弃还在这熬粥?”
她接过纸巾擤了鼻子,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里,合上。然后她把书递给他。沈砚舟接过去。她松手。
“你拿着。”她说,“等我修好,你拿着这本书来换一碗炸酱面。”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沈砚舟把书收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他站起来,拿起空碗和空水杯,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药两个小时后再吃一次。粥在锅里,醒了就热一碗。不许喝咖啡。不许熬夜。明天要是还不退烧,我送你去医院。”
“你是我什么人?管这么多。”
沈砚舟没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下楼。林微言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听见楼下门关上的声音,听见巷子里陈叔跟他打招呼的声音。她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一点点米粥的香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很淡,是沈砚舟身上的。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手机亮了。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发烧了。我下班来看你?”
她回了一个字:“不用。”
周明宇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有人照顾你了?”
林微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有人照顾她了。那个人熬了粥,买了药,留了一本书,等了一句话。等了很多年。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杯温水还在冒热气。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一看,是沈砚舟的字——“药在抽屉里。水温了再喝。明天降温,别去潘家园。”
>>>点击查看《星子落在旧书脊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