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工算不上好,但也不难看。沈砚舟看着她的侧脸,看她专注于手上的活,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厨房里渐渐起了米香。
“沈砚舟。”她忽然叫他,手上没停,“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哪些?”
“买纸。挖萝卜。在巷子里一待就待半天。”林微言把切好的萝卜放进砂锅,盖上锅盖。火苗从锅底冒出来,蓝中带黄,把她的下巴映得忽明忽暗,“你一个大律师,时间很贵。”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我浪费时间。”
林微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静静荡开。她没回应,只是走到灶台前,把火调小。砂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细的泡泡,米粒在水里翻滚,渐渐变得绵软。
“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她问,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发潮。
沈砚舟没马上回答。他靠在门框上,望着灶火出神。锅里冒出的白汽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小片云。良久,他说:“想过。不是放弃找你,是放弃我自己。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父亲刚做完第二次手术,我白天跑律所,晚上去医院。那时候我刚从国外回来,国内的案子不熟,处处碰壁。有一天半夜,我从医院出来,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很久。我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把汤勺放进锅里,轻轻搅着。粥香更浓了,裹着萝卜的清气,像一只温暖的手在空气里慢慢展开。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想起一句话。是我刚学法律的时候,你对我说的。”沈砚舟望着她,“你说,法律和修书是一样的。坏了的东西,总得有人去修。哪怕修不好,也得试一试。因为你不试,它就真的没救了。”
林微言的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翳。锅里的粥开始变得黏稠,咕嘟咕嘟地响。
“那会儿我挺傻的。”她说。
“不傻。”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就是靠你这句话,我才熬过来。所以后来我回来了。我想试试,把坏了的东西修一修。”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粥在响,像在给他们的对话打上温柔的标点。林微言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火,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那碗是粗陶的,碗口有些歪,蓝边已经褪色。她把粥盛出来,一碗递给沈砚舟,一碗端在手里。
“出去吃。”她说。
两人在陈叔书店后门口的小竹桌前坐下。夜风很凉,吹得头顶那盏路灯轻轻摇晃。粥很热,白汽从碗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结成一层薄薄的雾。林微言捧着碗,用小勺子慢慢喝着。沈砚舟也没说话,低头喝粥。那粥确实甜。萝卜的清甜混着米香,软软地滑下喉咙,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他说。
“那当然。”林微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我煮粥的手艺,比修书不差。”
沈砚舟笑。他想说,你这手艺,我惦记了五年。可到底没说出口。有些话,放进粥里比放在嘴边上好。
喝完粥,林微言把碗收回去洗。沈砚舟跟进去,从她手里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两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居然挺顺。陈叔从外头探进脑袋,看见这一幕,笑眯眯地又缩了回去。
“陈叔。”林微言叫住他,“粥还有半锅,你明早热一热。别浪费。”
“知道了知道了!”陈叔摆摆手,“你们慢聊,我回屋听戏去。人老了,觉多。”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串。书店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后厨那盏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不早了。”林微言说,低头解围裙。
“我送你回去。”沈砚舟说。
“就几步路。”
“几步路也送。”
林微言没拒绝。两人从陈叔店里出来,走进书脊巷的夜色里。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巷子里半明半暗。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细微的响声。月亮出来了,是一弯极细的上弦月,像别在深蓝色幕布上的银钩。
他们走得很慢。快到林微言家楼下时,沈砚舟停下来。林微言也停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这距离在几天前还是不可逾越的,可今晚不知怎么,变得轻薄起来,像一层随时能穿透的水雾。
“你明天有案子吗?”林微言问。
“有。上午十点,中院。一个专利侵权的二审。”他说。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林微言说,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飘过来,很轻,却异常清晰,“沈砚舟,修书的人有个规矩。开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哪怕中间补得不好看,也得补完。”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深植于古巷里的竹。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再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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