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抵达城门,三藏翻身下马,四众牵缰挑担,穿过月城门洞。只见一老兵蜷在向阳墙根下,裹着破袄,迎风打盹。
行者凑上前轻晃他肩头,问此地名号。老兵惊醒,懒懒打个哈欠,慢吞吞撑起身,伸个长腰道:“师父,这地方早先叫比丘国,如今改唤小子城。”
三藏蹙眉:“既原称比丘,怎又改成小儿城?”老兵挠头咂嘴,答不上来。师徒只得继续往里走。
跨过三重城门,步入通衢大街,但见满城士绅衣冠齐整,百姓眉目清朗。
果然:酒旗招展歌喉亮,茶幌高悬丝竹喧;千门万户生意旺,六街三市财源宽。
四众牵马挑担,在街市中穿行许久,满眼皆是锦绣繁华,却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一只鹅笼。
三藏奇道:“此地人家,为何皆把鹅笼搁在门口?莫非养鹅为业?”
八戒左右张望,果见笼子密布,顶上还覆着五彩锦缎搭成的帘幕。
他咧嘴一笑:“俺老猪去瞧瞧!”
三藏忙拽住他袖子:“莫去!你相貌粗犷,惹人侧目。”
行者笑道:“俺老孙变个模样去探。”话音未落,掐诀念咒,摇身化作一只金翅蜂,振翅掠至笼边,掀开锦幔钻进去——笼中端坐一个孩童。
又扑向第二家,掀帘一看,仍是幼童。
连窥九十八户,户户皆是男童,无一女娃。
有拍手嬉戏的,有抽噎啼哭的,有剥果子吃的,也有歪头酣睡的。
行者收了法相,回禀师父:“笼中全是孩子,大的不过六七岁,小的才五六岁,不知因何被关在此。”
三藏听罢,心头疑云翻涌,忽见街角一座衙门,匾额写着“金亭馆驿”。
“徒弟,且进驿中歇脚:一可打听地名风俗,二能饮马喂料,三则天色将暮,正好投宿。”
四众欣然入内,驿丞闻报,忙迎出门外,彼此见礼。
“长老从何处来?”
三藏合十答道:“贫僧奉东土大唐之命,赴西天求取真经。今至宝地,通关文牒尚待查验,暂借贵驿歇息一晚。”
驿丞即命奉茶,茶毕又急调人手,备办斋饭、安排宿处。
须臾间诸事妥当,请四众入席用斋,又遣人引至客房安顿。
三藏连连致谢,刚落座,便急切问道:“贫僧进城时见各户门前俱设鹅笼,笼中皆藏幼童,实不知缘由,敢请明示。”
驿丞闻言,面色骤变,嘴唇翕动却不敢开口,只凑近低声耳语:“长老啊,莫问、莫管、莫沾手——明早盖好官印,赶紧出城便是。”
三藏一把攥住他手腕,执意要问究竟。
驿丞直摇头摆手:“说不得,真说不得!”
三藏更不肯松手,非要刨根问底。
驿丞无奈,只得屏退左右,掌灯独对,压低嗓子道:“这鹅笼里的孩子,全因当今国主昏聩失德。”
三藏追问:“怎见得昏聩?还请细细道来,贫僧方能安心。”
驿丞这才缓缓道出:“此地本名比丘国,三年前忽改号小子城。彼时有个白发道人,携一十六岁少女入宫进献。那女子生得粉面含春,体态如观音临凡,陛下见之倾心,纳为美后,恩宠无边。”
“谁知这美后近来日渐萎靡,形容枯槁,食不下咽,眼看性命垂危。太医院翻遍医典,汤药灌尽,全不见效。那进贡的道人,如今已是国丈。他扬言唯有‘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作药引,方可续命。”
“这些鹅笼里的孩子,正是精挑细选出来备用的药引——尚未开膛取心,暂养在笼中待用。长老,这不是丧尽天良,又是什么?您明日早朝只管换文牒,万万不可提起此事!”
那驿丞撂下这话,转身就溜,吓得长老浑身发颤、腿脚发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猛地一声哭喊:“昏君啊!昏君!你为贪恋美色、纵情享乐,竟残害这许多幼小性命!苦啊!苦啊!痛死贫僧了!”
八戒凑上前劝道:“师父,您这是替别人家烧纸钱,哭到自己灵堂上来了!莫瞎操心,老话讲得明白:‘君要臣死,臣不死便是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就是不孝。’
他杀的是自家百姓,又不是您的亲骨肉,犯得着揪心?快宽衣歇息,别把命搭在别人的罪过上!”
唯有沙僧说得实在:“师父暂且收泪,等明早换通关文,面见国王,瞧瞧那位国丈究竟是何等模样。说不定那国丈根本不是人,是个披皮吃心的妖怪,专靠剜童子肝肺炼邪丹!”
行者听了,也点头应道:“师父先稳坐,待俺老孙施法,先把这群娃娃救出城去,明日再登殿会那国王与国丈。”
好个齐天大圣!转身出门,仰天一啸,腾空而起,掐诀念咒,高喝一声“唵净法界”,霎时召来城隍、土地、社令、真官,连同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等一众神将,尽数聚于云端。
“大圣深夜相召,可是出了什么急难?”
这一回,行者竟压住了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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