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妈的,今天算是……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龙威吐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台下,那个独眼龙鬼物,迈着优雅的步子,一步步走上戏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遍体鳞伤的龙国人,独眼中满是轻蔑和嘲弄。
他举起了手里的文明杖,对准了龙威的头。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
一阵哭声,毫无征兆地从戏院的大门口传了过来。
“呜……呜呜……”
那哭声压抑,绝望,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痛,像是要把人的心都给哭碎。
这突兀的哭声,让整个嘈杂混乱的戏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鬼物,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独眼龙鬼物也停下了手中的文明杖,皱起了他那并不存在的眉头。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门外,是灰蒙蒙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浓雾。
一个身影,逆着光,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衫,身形佝偻,手里……还攥着一杆黑色的唢呐。
朱漆大门洞开,寒风裹挟着雾气倒灌进戏园。
龙威抹了一把眼皮上的血,眯缝着眼。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
“陈……陈歌?”
那人影走得极慢,一步一拖,像是腿上灌了铅。
但那张脸,分明就是陈歌。
只是此刻,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泪痕,五官因为极致的悲痛而微微扭曲,透着一股子死人般的灰败。
“别进来!跑啊!”
龙威嗓子劈了,发出一声嘶吼。
这就是个必死局。
这满戏园子的鬼物,陈歌一个人进来又能起什么作用?
这节骨眼上,来送人头吗?!
苏洛洛却没出声。
她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不对劲。
气场不对。
那个“陈歌”对龙威的嘶吼充耳不闻。
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满地狼藉,踩着粘稠的血水,一步步向戏台走来。
周围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鬼物,在他靠近的瞬间,竟纷纷向后退去,硬生生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陈歌”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机械地,一步步走上台阶。
站定。
处于舞台的最中央。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里那杆黑檀木唢呐。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陈歌”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干瘦的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唢呐的哨嘴,含进了口中。
.........
梦境中。
那根老红木唢呐,最后还是到了三才手里。
屁股上的伤刚结痂,三才就趴在炕上,捧着那根黑管子,吹得腮帮子鼓起两个大包。
没有书读了。
那就不读。
“爹,这音咋老是飘?”三才肿着半边脸,把唢呐递过来。
陈歌接过,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大手盖住哨嘴,猛地一口气吹出去。
高亢,尖锐,直冲云霄。
“气要足,心要狠。”陈歌把唢呐塞回去,“咱是下九流,命贱,气就得硬。气不硬,吹出来的动静就软,连鬼都压不住。”
三才似懂非懂地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鼓起了腮帮子。
从此,陈家岭少了个读书种子,多了个跟在陈老爹屁股后面的小吹鼓手。
父子俩走南闯北。
三才悟性高,不到三年,那手艺就逼近了他。甚至在换气偷气的功夫上,比他还灵动。
爷俩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家里添了新被褥,漏风的窗户糊上了新纸,过年还能切二斤猪头肉,烫一壶烧刀子。
他看着儿子在灯下擦拭唢呐的侧脸,心里那点愧疚,慢慢被日子的烟火气给填平了。
只要人活着,咋活不是活?
可这世道,不让人活。
那一群头上裹着红布的义军冲进村子时,爷俩正在院子里晒谷子。
“你会吹响器?”领头的黑脸汉子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大刀,指着墙上的唢呐。
陈歌把三才护在身后,哆嗦着点头。
“带走!给弟兄们助威!”
没得选。
不去就是一刀。
爷俩被裹挟进了队伍。
战场上,刀枪无眼。
前面的人在冲锋,在流血,在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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