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后的次日清晨,华兴的车队便驶出了金牛宾馆。
没有警车开道,只有几辆黑色的“耀世”在晨曦中安静穿行。
刘光天拒绝了省里安排的陪同人员,只让先期抵达的团队引路。
“我们要看真实的蜀都,不是粉饰过的盆景。”刘光天对儿子说道。
车队驶出繁华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
繁华的市区被低矮的旧民居取代,宽阔的马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街道。
早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挑着扁担的农民、推着早餐车的摊贩、行色匆匆的工人……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刘振华看着窗外,眉头微蹙。
这里的景象,与沿海特区那种扑面而来的“现代化”感截然不同,更原始,也更……沉重。
他们的第一站是城东的一片大型国有厂区。
这里是曾经辉煌的“三线建设”重点项目,如今却显得疲惫而落寞。
高大的苏式厂房红砖斑驳,窗户玻璃破损了不少,厂区内杂草丛生,只有零星的机器声表明它还在勉强运转。
厂领导得到通知,刚走出厂门口。
刘光天摆手制止了对方的客套话,直接走向车间。
车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在老旧的机床前默默操作。
他们的眼神中,有专注,有疲惫,却少了一种刘光天在特区工人眼中常见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确信不疑的希望。
一个老师傅看到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
刘光天走过去问:“老师傅,干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咯。”老师傅声音沙哑,“进厂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
“现在效益怎么样?”
老师傅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叹了口气:
“能咋样?混口饭吃呗。工资发得出,但也就刚够糊口。比不上你们外边来的大老板啊。”
刘光天沉默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老师傅的肩膀,没有再多问。
离开厂区,车队又驶向市郊的农村。
时近中午,烈日当空。
在一片开阔的稻田里,农民们正弯腰收割。
他们戴着草帽,裤腿挽到膝盖,在泥地中劳作。
手中的镰刀闪过一道道光,成片的金色稻秆便应声倒下。
紧接着,是“砰、砰”的有力节奏——农人们将饱满的稻穗高高举起,奋力摔打在厚重的拌桶上,颗颗谷粒在撞击中飞溅脱落,扬起一阵混合着尘土和稻香的薄雾。
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汗水滴入土地,也滴在即将归仓的丰收之上。
刘光天让车队停在路边,独自走到田埂上,静静地看了很久。
刘振华和周航跟在身后,也默不作声。
眼前这幅延续了千年的农耕图景,与身后远处城市边缘若隐若现的塔吊,形成了奇特的时空交错感。
刘光天的目光掠过那些在金色稻浪中辛勤劳作的身影,掠过他们身后堆起的草垛,掠过这片即将结束一年使命的土地。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振华,你看这些人,勤劳吗?”
刘振华看着田里顶着烈日,挥舞镰刀、挥汗如雨的农民,点了点头:“很勤劳。”
“是啊,很勤劳。”刘光天重复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种田要是能发财,农民将无地可种。”
“勤劳要是能致富,这个世界就没有穷人。”
田埂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周航等人屏住了呼吸,刘振华则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父亲。
他从未听过父亲用如此直白,甚至近乎残酷的语气,揭示这样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刘光天转过身,目光扫过儿子和麾下这些精英干将。
他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基于深刻洞察的冷静。
“这就是现实。单一的、没有附加值的勤劳,在时代变革的洪流中,价值是有限的。
它只能维持生存,很难创造财富。”
他抬手指向那片农田,又指向远方城市的方向。
“我们华兴来这里,不是来欣赏这种‘勤劳’的,也不是来利用这种‘勤劳’的。我们是来改变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给他们一份仅能糊口的工作,而是给他们一个能够通过勤劳真正改变命运的平台和机会。
我们要让他们的汗水,浇灌出能结出财富之果的土壤,而不是年复一年,只在温饱线上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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