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在北大荒的第七个冬天,比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冷。
风像剔骨刀般刮过黑土地,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那件褪成灰白色的军大衣,站在粮囤旁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冰晶,簌簌落地。
右手食指的冻疮又开始发作,痒得钻心。
这是七年前第一个冬天落下的病根,每年冬至准时复发,比农场的挂钟还准。
“班长!场部来通知了!”
新来的四九城知青小王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棉乌拉鞋陷进雪窠子里,拔出来时带起一蓬雪雾,脸蛋冻得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全体班长集合!说是中央来了红头文件!”
棒梗拍了拍粮囤的草帘子,确认捆扎结实了才转身。
他现在是二连三班的班长,手下管着十二个知青,最小的才十七岁,比他当年下乡那年还小一岁。
场部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炉子烧得通红,窗户上的冰花融化出一道道水痕。
场长站在前面,手里捏着份文件,脸色比往常都要严肃。
"同志们,"场长清了清嗓子,屋里立刻安静下来,"中央下发了新文件,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调整..." 棒梗感觉心脏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这几年,陆续有风声传来,说知青可以回城了。
每次有这样的传言,农场就会乱上一阵子,有人偷偷逃跑,有人装病请假,还有人真的把自己弄伤就为了能回城看病。
"...符合条件的知青,可以申请返城..."场长的声音继续传来,但后面的话棒梗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飞。
七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到北京,回到四合院,回到母亲和妹妹们身边。
"贾班长!贾班长!"
有人推他的胳膊,棒梗这才回过神来,发现全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场长皱着眉头:"贾梗同志,我刚才说的你听清楚没有?
第一批返城名额有限,各班长要做好思想工作,不能影响春耕生产。"
"听清楚了,场长。"
棒梗站得笔直,"保证完成任务。"
回宿舍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棒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可以回家了,这个念头让他眼眶发热。
但随即又想到班里那些知青——北京的大陈,父亲去年去世了;还有那个总想家的天津后生小吴... "
棒梗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晓燕站在畜牧队的栅栏旁,手里抱着个布包。
她是农场老职工林师傅的女儿,在畜牧队当兽医助理。
"给你。"林晓燕把布包塞给他,棒梗闻到了烤土豆的香味,"听说你们开会,肯定没吃晚饭。"
棒梗接过还温热的布包,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晓燕的手。
姑娘的手粗糙皲裂,完全不像城里姑娘那样细嫩,却让棒梗心头一热。
"听说...可以回城了?"晓燕低着头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棒梗点点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三年,他和晓燕一起修过畜棚,给难产的母牛接过生,在暴风雪夜抢救过冻僵的羊羔。
每次他手指冻伤发作,都是晓燕用土方子给他治。
"你...会走吗?"晓燕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雪光映照还是含着泪。
棒梗张了张嘴,还没回答,远处就传来喊声:
"贾班长!小李又咳血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梦。
农场里人心浮动,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写信回家报喜,也有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棒梗作为班长,白天要带着大家完成春耕准备,晚上还要挨个做思想工作。
"班长,我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剩我母亲一个人了。"
大陈红着眼睛说,"她眼睛都快哭瞎了..."
"班长,我姑父说能给我在纺织厂找个临时工..."小吴怯生生地递过来一封信。
最让棒梗揪心的是小李。
上海来的小伙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农场医疗条件差,他的咳嗽总是好好坏坏。
"贾班长,我不求第一批走,"小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但医生说...我再不回南方调养,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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