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国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说不动气是假的。
他从政四十余年,从基层纪检干事一路走到副部级巡视组组长,办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见过的贪官污吏形形色色,还从没被人这么赤裸裸地拿 “国家利益” 当挡箭牌,反过来要挟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猛地一拍桌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地撂下一句:“人我今天必须带走,真出了泄密问题,我赵安国一力承担!”
这话他说得出,也真敢担。
若是为了反腐肃贪,别说担个领导责任,就算是受处分、降职级,他也从未皱过眉头。
当年在南方查办走私大案,顶着地方势力的层层压力拍板抓人,连身家性命都置于度外,又怎么会怕一句 “担责任” 的要挟。
可理智瞬间压下了这股火气。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权阀的手段有多肮脏、多下作了。
吕家在能源系统经营了几十年,从传统能源到新能源,从项目审批到保密定级,全链条都盘根错节地安插着自己的人。
西陕能源项目的涉密等级怎么定、涉密内容有哪些、保密边界在哪里,本来就有极大的操作空间,解释权大半都握在能源系统自己手里。
他今天要是敢拍胸脯说 “我负全责”,用不了明天,当天晚上国安部门就能在境外暗网上找到所谓的 “西陕能源项目核心资料泄露线索”。
别觉得不可能。
只要他敢应下这个责任,“机密泄露” 就一定会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至于泄露的内容是多是少、是核心参数还是边缘规划,全凭对方一张嘴说了算。
他们完全可以量身定制一份 “泄密材料”,把涉密级别定到最高,把后果说得无比严重,再顺理成章地把所有责任都扣到他头上。
毕竟是巡视组一意孤行要违规审查涉密人员,程序不合规才导致了机密外泄;是他赵安国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才给国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到那时,别说继续查案,他自己都得被立刻停职审查,背上 “造成国家重大机密泄露” 的罪名,轻则仕途终结,重则锒铛入狱。
对方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只需要借着 “保密规定”“国家利益” 的大义名分,就能轻轻松松把他踢出局,还能落个 “维护国家战略安全” 的好名声。
这种手段上不了台面,阴损歹毒,却屡试不爽,效果奇佳。
官场争斗从来不是比谁更占理,而是比谁更能抓住对方的软肋,更能借势压人。
李鸿信就是吃准了他顾全大局,吃准了他不敢拿 “国家能源战略” 的名头赌上自己的政治生命,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阳谋 —— 我就拿涉密当挡箭牌,你明知是借口,也得乖乖受着。
赵安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的力道慢慢松了些。
他不是怕担责任,但也不能中这个圈套。
他此次带队来西陕,核心任务是肃清地方贪腐,整顿彦林的政治生态,一点点挖掉吕家扎在地方的根系。
要是自己先被对方用阴招构陷下马,巡视组群龙无首,之前做的所有铺垫、掌握的所有线索都将功亏一篑,彦林这潭浑水,就再也没人能趟得清了。
逞一时口舌之快容易,可代价是整个巡视工作的崩盘,是无数贪腐分子继续逍遥法外,是菜子村的七条冤魂永远沉冤得雪。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
巡视组的成员们也都憋着一股气。
刘副组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跟赵安国搭档多年,怎么会不知道组长的顾虑?
可明明证据确凿的贪官,明明桩桩件件都够得上重判,就因为一顶 “项目特别顾问” 的虚衔、一句 “涉密人员” 的托词,就动不得了?
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几个年轻的纪检干事更是满脸不忿,指尖把钢笔攥得咯吱作响,却又不敢多言,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材料,胸口起伏难平。
对面的市委班子里,气氛却悄然松快了不少。
紧绷的气氛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松弛。
有人悄悄挺直了刚才佝偻着的腰杆,有人借着翻笔记本的空隙,和邻座飞快交换了个了然的眼神,再看向首位上的李鸿信时,目光里的忐忑与慌乱少了,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畏。
梁松更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依旧维持着 “以国家大局为重” 的严肃郑重,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却稳稳落了地。
他刚才跳出来打圆场劝 “顾全大局”,一半是怕李鸿信硬刚翻车连累自己,一半也是存了首鼠两端、两边都不得罪的心思。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李书记,更小看了吕家藏在水面下的底蕴。
只要李书记能扛住巡视组的压力,保住陈敬之和周岩这两根顶梁柱,他们这些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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