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汾城南门,秋风卷着黄土,贴着城墙根一路刮过去。
刘长顺缩在茶摊角落,手里捧着一碗粗茶,视线始终挂在城门口。
城门已经封了两个小时。
两排荷枪实弹的宪兵守着通道,伪军则被赶到外围。
平时收几个铜板就能放行的皇协军,这会儿全躲在沙袋后面,连头都不敢多抬。
刘长顺摸了摸鞋底夹层里的情报。
他刚从太原方向赶来,本来打算今晚出城回根据地,现在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城外突然传来马达声。
四辆满载日军的卡车压过黄土路,后面跟着一排黑色斯蒂庞克轿车。
车头的小膏药旗被风扯得啪啪作响,车队却没有在城门口停留,直接驶进了主街。
刘长顺端茶的手停了下来。
第三辆轿车的车窗摇下一半,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穿着笔挺的佐官军服,正偏头和身边的人说话,连街边的百姓都懒得看上一眼。
近卫隆。
刘长顺把这个名字压在心里,迅速对上了情报中的照片。
一个月前的石牌战役,这位东京来的贵族参谋曾跟着小林枫一郎在楠木坡挨过炮击。
按说这种镀金少壮派应该留在东京享清福,没理由跑到临汾吃黄土。
车队很快驶远,车轮卷起的灰尘扑了茶摊一脸。
旁边桌上的几个伪军军官压低了声音。
“排场真大,连司令部的宪兵都跟着。”
“听说是东京和金陵来的大人物。”
刘长顺放下茶碗,丢下两个铜板,转身混入人群。
他没有靠近城门,而是拐进两条街外的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后院有一间不起眼的地窖,临汾交通站就藏在下面。
晚上八点,临汾城内最大的聚仙阁酒楼被日军全面接管。
冈村司令部正在这里为贵客接风。
刘长顺凭着小林商会的招牌和一口流利的东京腔日语,通过了宪兵盘查。
他端着酒杯在人群间周旋,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笑,眼睛却一直寻找近卫隆的身影。
很快,他在二楼靠窗的雅座找到了目标。
近卫隆没有坐在主桌。
他独自靠在椅背上,领口的风纪扣已经解开,桌面上摆着几只空酒杯。
周围那些将佐正在高谈阔论。
他却连插话的兴趣都没有。
刘长顺从侍者托盘里取下一瓶清酒,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态走了过去。
“近卫阁下,鄙人中西长顺,替小林商会做事。”
“早就听过您的名字,今日特来敬酒。”
近卫隆抬眼扫了他一下。
“小林商会?”
“正是。”
近卫隆的脸色松了几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吧,临汾这地方,也就这瓶酒还过得去。”
刘长顺坐下,替他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烈酒入喉,近卫隆的肩膀松了些许。
刘长顺没有急着打听军情,只挑了几件东京风物闲聊。
说到贵族院最近的宴会,又提到几位近卫家族熟悉的人物,近卫隆终于不再用鼻音应付。
几杯酒下肚,他的抱怨也多了起来。
刘长顺顺势问道。
“近卫阁下似乎不太习惯临汾?”
近卫隆放下酒杯,朝窗外的土路看了一眼。
“这种地方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若不是为了那个战地观战团,我根本不会离开东京。”
刘长顺替他添上酒,面上仍是笑。
“能让近卫阁下亲自到场,冈村将军这次一定准备得很充分。”
“他当然要准备充分。”
近卫隆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讽。
“铁滚式战法,是他拿来向大本营证明自己的东西。”
“几万部队,装甲车、骑兵、重炮,全都压进太岳山区。”
“只要这次打出结果,东京那些人就会闭嘴。”
刘长顺举杯附和。
“冈村将军有近卫阁下这样的贵客观战,肯定不会让人失望。”
“贵客?”
近卫隆扯了扯嘴角。
“说得好听。我们不过是被请来坐在后面看结果的。”
“那小林将军也会参加吧?”
酒杯停在近卫隆手里。
他抬眼看了刘长顺一眼。
“冈村没有邀请小林将军。”
刘长顺替他把酒斟满。
“这种场合,少一个人观战,倒少一份吵闹。”
近卫隆没有接话。
他把杯中酒一口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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