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邀功,“宫里大小事务,现在应该都是他说了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孟沅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在帐内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缓缓开口:“我和楚怀的夫人,十六年前,也曾有一面之缘。”
“十六年前的赏花宴,在流水亭。”
孟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飘忽:“没想到,世事变得这样快。”
“那时候,陛下还被困在北境,前路未卜,是我走投无路之下,请了楚大人帮忙,才得以见到卓越鸣和李朔两位将军。”
卓越鸣和李朔闻言,身形皆是一震,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当然记得,那一年,正是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以一己之力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为远在北境的陛下保住了最后的翻盘机会。
“那日赴宴的,还有诸位将军的家眷,我自然也见到了楚夫人。”孟沅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还记得,当卓越鸣和李朔两位将军斩杀逆臣时,席间一片混乱。楚夫人是将门虎女,虽也害怕,但她的反应,比楚大人本人还要快,一把就将自己的孩子死死护在怀里,那样子,我到今天都还记得。”
谢晦一直沉默地听着,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记得真清楚。
十六年前的事,她都记得。
真好,她什么都记得。
而现在,他的沅沅在想办法,在为他分忧,他只需要听着,然后把她想做的,都变成现实。
孟沅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谢晦,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如今他们的人马估计都在宫中守着朝中官员的家眷,我们强行突破,是救不出来他们的。”
“但我们可以声东击西,先让你安插在宫里的一部分暗桩行动起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拖得越久越好,做出要强行搭救人质的假象,吸引楚怀的全部注意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再让另一波人,趁机去给楚夫人带个信。”
“信里说什么?”谢晦不动声色地问。
“就说,如果楚夫人愿意相助,陛下可以不计前嫌,不但赦免其家眷的死罪,不必被楚大人牵连,陛下还会将安定侯的爵位,直接传给她的儿子。”
“楚怀本人的罪过,绝不连累楚夫人的孩子们,更不牵连她的母家。”
“楚夫人爱护自己的孩子,这点我看得出来,而多年前,京中就人人知晓,楚大人妻妾无数,这么多年过去,恐怕更甚。”
“楚夫人与其子,在后宅,怕是不好熬吧…….”
“而楚怀将军…….他向来有些瞧不上女人家的见识,自然也不会多防着轻视的女人。”
“这一次,就要让他知道,小看女人,是会吃大亏的。”
这下,饶是谢晦也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鬼灵精,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这比自己平日里直接下令屠城有意思多了,不愧是他的沅沅。
她说完,整个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前途”而赌上全家性命的丈夫,一个是唾手可得的爵位和孩子安然无恙的未来。
楚夫人会怎么选,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谢晦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又像个炫耀自家宝贝的傻瓜,对着满帐的将领,用一种骄傲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的语气说:“都听见了吧?”
孟沅:“.…….”
她突然想到了她当年将香囊从城楼上掷给谢晦时,谢晦对周遭的将领炫耀香不香了。
卓越鸣等人面面相觑,随即齐齐单膝跪地,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娘娘深谋远虑,末将等……拜服!”
“行了行了,起来吧。”谢晦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觉得他们的赞美还不够分量。他转回头,黏黏糊糊地凑到孟沅身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沅沅,你这个法子好是好,但还不够。”
“万一那楚夫人是个死心眼,非要跟她男人一条道走到黑怎么办?”
孟沅一愣:“那……”
“所以,”谢晦笑道,“我们得加一道保险。”
说罢,他传来桑拓道,“传朕的旨意,让影七亲自带队,信要送到,但如果楚夫人犹豫不决,或是有意拖延,就让她‘亲眼’看到,她的小儿子,是怎么从城楼上摔下来,摔成馅饼的。”
*
那封信被影七的人用最隐秘的方式送到楚夫人李金枝手中时,她正坐在灯下,为八岁的儿子缝补一件被刮破了的冬衣。
信纸是寻常的竹纸,字迹却力透纸背。
当看清信上那几行字时,李金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扎进了厚重的地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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