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的身体瞬间一僵。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大大咧咧躺在了他身边,拿起他的一只手,开始百无聊赖地把玩起他修长的手指。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里面有太多孟沅看不懂的东西。有渴望,有不敢置信的狂喜,有伤口被牵动时的隐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无措和自卑。
他是个三十八岁的男人了,身上布满了丑陋的伤疤,旧的,新的,交错盘桓。
而她,还停留在十九岁的光阴里,皮肤光洁,身体柔软,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暖玉。
这样肮脏丑陋的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与她同床共枕?
离我远点。
……别走。
两个矛盾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战,最终,他只是沉默着,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指摆弄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帐篷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巡逻士兵经过时,铠甲摩擦的沉闷声响。
“刚刚和方清和聊了很多。”孟沅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谢晦的视线从他二人交缠的手指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声音有些干涩:“你们聊什么了?”
出乎意料的,孟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兀自问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谢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好吗?
没有她的这十六年,他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这种日子,怎么可能好。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不能让她知道,她离开后,他活得有多狼狈,多丑陋。
谢晦的脸上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当然好。”他说。
说完,他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笼统,像是在敷衍。
谢晦不想敷衍孟沅。
他想让她知道,没有她的这些年,他依旧是那个掌控着天下的帝王,过得很好,很惬意,不需要她一丝一毫的同情与可怜。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春日里,我伴着和风,去御花园看百花次第绽放,闲时便批阅几本奏疏,累了就听檐下燕语歇上片刻。”
“夏日暑气盛,便移驾别院,临水而居,午后读一卷旧书,傍晚同臣下论些农事水利,夜风拂过,满院荷香沁人。”
“秋日天高云淡,最宜校场观武,看将士们策马扬鞭,归来时途经御果园,随手摘几颗熟透的果子,甘甜满口。”
“冬日雪落皇城,红墙覆白,我便在暖阁里煮一壶热茶,理理朝政,偶尔赏玩几幅古画。窗外雪簌簌落,屋内暖融融的,倒也惬意自在。”
他说着,低头看向孟沅,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就如同沅沅你昨夜所说,皇帝受天下供养。你问一个皇帝过得好不好,是不是有些……傻气了?”
别再问了,求你。
他怕吓着她,更怕她会因此可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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