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腿支撑着身体,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热的。
是热的。
不是梦…….
谢晦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濡湿了她的衣襟,那压抑了十六年的、山崩海啸般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谢晦想,他不该去握她的手,不该把额头抵上去。
他应该离她远一点儿。
他那么脏,会弄脏她的。
可他忍不住。
方才孟沅的脸贴在他手上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他什么都想不了,只想着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点就好。
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沅沅。
喜欢到想把她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头里。
可是他却又不敢。
他现在又老又丑,一身的伤,像个怪物。
他凭什么碰她?她还那么年轻,那么好,她应该在最干净的琉璃阁里,被当做观音菩萨一样供起来,而不是待在他的身边,陪他躲在这种又黑又臭的地洞里。
看着他哭,孟沅也哭,甚至比他哭得还厉害。
谢晦愣愣地想,她还在哭。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把她弄脏了吗,还是因为她嫌弃他了?
“……对不起。”他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晦只觉得自己好没用。
他十八九岁的时候,和她现在看上去一样大的时候,多神气啊,虽然也是个疯子,但至少还是个年轻英俊的疯子。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可现在,在她面前,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让她别哭。
他想哄她开心。
他想跟她说,我好想你。
他还想跟她说,我错了,我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后悔,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赌气了,再也不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可他说出口的,只有最苍白的道歉,谢晦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沅沅……
你别嫌弃我,别不要我。
只要你留下,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哪怕是让我现在就去死,只要能让你不哭,我也愿意。
求你……别再哭了。
“你再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孟沅又听见谢晦道。
他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都是我的错……你看我,我还把你的脸弄脏了……”
孟沅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给气得又哭又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骂也不是,哄也不是,最后只化成一句含糊的笑骂:“这又有什么要紧。”
“对对,的确是不打紧的。”谢晦立刻口不择言地附和,像是生怕她再掉一滴眼泪。
他稍微松开了些力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可以更舒服地倚在自己怀里,然后才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极其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的珍而重之。
孟沅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谢晦变了很多。
鬓边那些刺眼的白发,不再只是狼狈的点缀,而成了一种沉淀下来的疲惫。
他身上那种属于年轻帝王的、锐利伤人的少年意气,好像都被这十六年的时光给磨平了。
这么想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敞开的寝衣吓,他胸膛上那些交错纵横的旧伤疤,每一道都像在诉说着她缺席的岁月里,他独自一人的疯狂与煎熬。
孟沅想,也对。
对她来说,不过是分别一年。
可对于他来说,却是真真切切地隔了十六个看不到尽头的春夏秋冬。
“你……怎么回来了?”谢晦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浮。
孟沅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他这句话问得有哪里不对。
不是“你怎么死而复生了”,而是“你怎么回来了”。
仿佛他早就知道,她没有真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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