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这不是江一苇放的。
除非,这是一个陷阱。
林默涵把香插进香炉,动作缓慢而庄重。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半张报纸,贴在正殿西侧柱子上,符咒下方,高度大约在人的胸口位置。这个位置,只要经过殿门就能看到。如果那是《中央日报》,如果头版正好是“共军炮击金门”的标题,那么这是一个信号,说明接头方式已被敌人掌握。
但还有一种可能:江一苇改变了接头方式。
他可能提前进入寺内,发现周围有异常,无法按原计划到后殿碰面,只能把报纸留在正殿,作为“此处危险,速退”的警告。
林默涵的额头上一滴冷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钻进衣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殿外可能已经有人盯住了他。他做了一个“陈文彬”该做的动作: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殿内的匾额,又向功德箱里投了两枚铜板。铜板落进木箱,发出“当当”两声脆响,像两颗石子砸进深井。
然后他转身走出正殿。
暮色已经浓了。天井上空是暗紫色的云层,缝隙中泄出几缕最后的霞光,像观音散开的飘带。林默涵沿着左回廊往后殿方向走,步子不急不缓。他的余光扫过回廊一侧的每一个角落——两个摇签筒的老人,一个给儿子擦嘴的母亲,一个蹲在柱子后面打盹的乞丐。没有看到陈明月。
陈明月应该还在金纸铺门口。
她没有烧纸。所以广场上没有火光。按照约定,她在的位置没有发现异常。
但柱子上的报纸又是怎么回事?
林默涵走到后殿与左回廊的交界处时停下了。他掏出怀表,假装看时间。鼓声已经停了。现在是鼓声停后第三分钟。如果江一苇还按原计划,他应该在后殿放生池边出现了。
放生池就在右前方,一潭死水,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叶子,在暮色中黑得像铁。池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榕树,气根垂到水面,像一把把细长的胡子。榕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那是一个绝佳的接头位置,因为从那里可以看到后殿、左回廊、右回廊三个方向的来路。
但林默涵没有走过去。
他在回廊的廊柱后停下,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他要先确定江一苇是否真的会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后殿里的人逐渐多起来,几个尼姑捧着经卷走过,一个中年男人在放生池边站了很久,往水里丢了一枚硬币,然后走了。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到榕树下乘凉,孩子围着石桌跑了几圈,被父亲呵斥后不情不愿地坐下。
没有江一苇。
鼓声停后第七分钟。
林默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正殿柱子上那半张报纸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后殿右侧的拱门走进来,穿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半份报纸。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左肩比右肩高一点,像是右腿有旧伤。这是江一苇的特征。他们只见过一面,但林默涵记住了一个关键细节:江一苇的左眉尾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伤痕,笑起来的时候会先往左边扯嘴角。
此刻,那个人正朝放生池走。
林默涵没有动。他还在等待。等待一个只有江一苇知道的“第二重确认”——当那个人走到榕树下、经过石桌时,他应该用拿报纸的那只手在石桌边缘连续敲两下,停顿,再敲一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如果这个动作没有出现,说明江一苇被胁迫,来的人只是一张人皮。
那个人走到石桌旁。
他的右手——拿着报纸的那只手——看似无意地抬起来,在石桌边缘,轻敲两下。
停顿。
再敲一下。
林默涵的呼吸松了半寸,但仅仅半寸。他迅速判断形势:江一苇还在计划内。但正殿柱子上那半张报纸又是什么?是江一苇提前放的?还是另有其人?
他没有时间多想了。江一苇已经在放生池边坐下,展开报纸,挡住脸,只露出灰衬衫的领口和左手手腕上一只老旧的“上海牌”手表。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从回廊阴影中走出来,朝放生池走去。
他走到池边,在江一苇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距离不到三尺。榕树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条垂下的绳索。池水黑沉沉的,偶尔有鱼在水面吐个泡,又无声地沉下去。
“今天的鱼不多了。”江一苇开口,说的是半生不熟的北平口音,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低沉而疲惫。
“秋天了,鱼都沉底。”林默涵回了一句。
这是暗语的第二重确认。江一苇说“今天鱼不多”,林默涵回“秋天鱼沉底”。如果江一苇说的是别的,或者林默涵的回答有误,两人会立即分开。
但暗号对上了。
江一苇把报纸折起来,放在石桌上。林默涵看到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止十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他的眼神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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