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的印记自心口缓缓推出,那印记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灯笼,悬浮于二人之间,微微颤动着,散发出一种不同于灵力的、如同旧木与泥土混合而成的温润光芒。
两股力量交汇的刹那,在他们身前的虚空中,一道极细的轮廓开始成形。
如同春天最早发芽的那一根草茎,正缓慢地从冻土中探出头来。
那是一个凡人世界的雏形。
没有灵脉,没有仙气,没有大道法则的交织,只有一层薄薄的、如同初生蛋壳般的天幕,覆盖着一片尚未完全凝聚的大地。
群山在缓慢地隆起,河流在无声地蜿蜒,草木在抽芽,四季在交替。
那是一片可以生存的世界,无法修行,却可以活着。
没有长生,却有花开与落叶。
没有仙宫,却有人间的炊烟与灯火。
最重要的是,当那片天幕缓缓合拢,将自身包裹起来的那一刻,龙清霜猛然察觉。
先天神庭的意志扫过这片区域时,如同掠过一片不存在的空白,没有丝毫停留。
这个凡人世界,如同一个未被写进任何书页的段落,悄然存在于先天大道的缝隙之中。
王二看着那片正在缓缓成形的大地,看着那些正在无声铺展的山川与田垄,嘴角平静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然在安睡的婴儿,又看了一眼那妇人已经舒缓了些许的眉梢,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
万载光阴,于混元纪元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于那两个穿行于先天神庭凡尘之间的人而言,却已是一段漫长而疲惫的旅程。
王二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
他走过了焦土千里的流民窝棚,走过了被先天道兵圈禁为牲畜的凡人村落,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凡人们跪地祈天,天却从不垂怜的破败庙宇。
每当他弯下腰,朝某个瘫在泥泞中、眼神已近枯槁的老人伸出手时,那个老人总会先愣一下,然后问他:“您……是来自天庭仙人吗?”
王二总会回答:“不,我亦是凡人,我与你们一样,皆是凡人。”
他从不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将这些凡人带走,安置凡界中。
龙清霜跟随在他身旁,沉默而坚定。
他们不会对先天生灵动手,免得引起先天神庭意志注意。
所以他们只做一件事:带人走。
一万年过去。那个最初的凡界,已经扩张得无边无垠。
茅草屋变成了一座又一座炊烟袅袅的村镇城池。
凡人们在黄土地上种出了麦子、水稻、青菜,学堂的书声在晨光里响起,孩童追着风筝跑过田埂。
婴儿降生,老人安眠,日升月落,四季轮回。
一切欣欣向荣,是这个充斥着杀戮与死亡的世道中,难得的桃花源。
王二和龙清霜并肩站在此界的最高处。
下方是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暖黄的光星星点点铺向天际,像是大地在试着模仿星空。
龙清霜望着那片灯火,目中情绪沉沉地压着。
她知道,这片灯火之下的因果,正在成倍地暴涨。
龙清霜终于开口,语气很轻。
“按照这个速度,凡界很快容不下这些人了,此界不仅有我们接来的凡人,也已有轮回自行降生的新生孩童,生老病死、代代相传,此界已有了自己的命脉。”
她顿了顿,素来冷冽的眉心微微蹙起。
“若继续如此,这世间……承受不住此份因果。”
王二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站在夜风里,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张始终憨厚、始终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脸上,难得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凝重。
片刻后,王二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被风吹得很远。
“尽你我所能去做,一个世界不够,就再开一个,两个不够,就开十个、百个,直到最后……”
他偏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朴实得像邻居家的兄长。
“大庇天下凡人,尽得安所。”
龙清霜胸口一闷,喉头动了动。
她望着他侧脸被万家灯火映出的暖色轮廓,忽然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若继续这样,先天神庭意志早晚会有所感应,届时……”
龙清霜没有说下去,但彼此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命运神魔、因果神魔、轮回神魔……这些先天神庭深处沉眠的恐怖存在,一旦被惊动,王二的凡界气泡便再无遮掩。
王二却只是转过身,拍了拍袖口沾的草屑,咧嘴一笑。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总归有办法的,尽力便是。”
龙清霜看了他很久,终于敛眸。
“好。”
于是二人再次离开。
风尘仆仆,不问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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