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道宗管辖范围的边缘,有一处无名小村落,群山环抱,溪水潺潺,与世无争。
顾命便在此处安了家。
十二岁的曦,已经褪去了婴儿肥,身形开始拔高,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倔强。
他每日跟着顾命下地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
这一日,日头正烈,曦扛着锄头,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落入脚下的泥土中。
曦擦了擦汗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御剑飞过的修士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农具,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尊,曦儿也想修行,也想似那些修士一般,前往战场,为众生而战。”
顾命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看向曦。
少年的眼中带着一种尚未被磨去的热切。
顾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下锄头,走到田埂边坐下。
“于你而言,修行不仅仅是境界。”
顾命开口,轻声道。
“修心,亦修性,亦修命,待你真正明白其中道理,你便已真正踏入修行。”
曦不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握着锄头磨出薄茧的手,与那些修士手中流转灵光的掌心截然不同。
“师尊,我不明白。”
顾命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继续干活。”
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扛起锄头,继续翻地。
六年转瞬即逝,曦十八岁,已从少年长成挺拔的青年。
他依旧没有修行,依旧是凡人。
村里人都知道他是那个谪仙青年的徒弟,虽然不修行,却力气大得惊人,一锄头下去能翻出三尺深的沟。
顾命替他行了加冠礼。
没有宾客,没有盛宴,只有一壶清酒,一只碗。
顾命斟满酒,递给曦:“成年了。”
曦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呛得他眼眶微红。
他看着顾命,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师尊,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为何我不能修行?”
顾命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背过手:“随我来。”
他带着曦离开了村子,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走。
穿过市井繁华,穿过荒山野岭,穿过大雪纷飞的北境,穿过烈日灼灼的南疆。
他们走过无数城池,见过无数面孔。
有人在闹市中为了一文钱争吵得面红耳赤,有人在荒野中跪地祈祷以求一线生机,有修士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有凡人终其一生走不出那几亩薄田。
曦看着这一切,沉默地跟在顾命身后。
他不知道师尊想让他看什么,但他知道,那些画面如同雨后的溪流,正在缓慢渗入他心中某处尚未被命名的角落。
千年过去,曦依旧是凡人。
他不会苍老,不会死去,却也不会修行。
顾命带他走过了原初古界许多疆域,那些曾经让他震撼的繁华已经习以为常,那些曾经让他揪心的苦难也渐渐不再刺痛。
这一日,他们站在一座热闹的市集里,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
顾命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曦,问了一句与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话:“可明白了?”
曦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看着那些喜怒哀乐交织在脸上的神情。
那些面孔既不特别,也不深刻,却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停留在他的目光里。
“师尊,”
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弟子还是不明白。”
顾命没有失望,没有叹息,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又九千年过去,万载光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一次闭关,但对于一个始终未曾踏入修行的凡人而言,却是漫长到无法以言语丈量的长路。
顾命带着曦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这一日,他们站在一座无名山峰的顶端,暮色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
顾命的目光落在远方那些正在缓慢变暗的群山轮廓上,开口问出了那个重复了万年的问题:
“现在,可明白了?”
曦沉默,脑海中一道道画卷闪过。
他想起那些曾经见过的面孔,那些曾经走过的路,那些曾经让他困惑的话语,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灯火。
那些片段如同散落在河床上的碎石,正在缓慢被水流冲刷成同一种圆润。
“弟子好像明白一点了,但又不是太明白。”
他顿了顿。
“心,是初心,是使命,是责任。性,是似心,非心,似道,非道。命,是命运,非命运,是天命,非天命。”
顾命看着他,白发在山风中轻轻拂动,沉默了很久。
忽然,顾命慈祥和蔼一笑,伸手揉了揉曦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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