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如此决绝却也如此凄凉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目光平静,并无丝毫波澜,只是几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随着他所推行丶女帝支持的《推恩令》铁腕实施,大周诸侯王尾大不掉丶裂土分疆的时代,已然注定落幕。
这是历史的必然,是中央集权丶富国强兵的大势所趋。
李冲看不透,或者说,不甘心看透,非要逆势而为,垂死挣扎,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必然。
何苦来哉?
「爹——!」
李仪光连滚爬爬地扑亏父亲身边,颤抖着手去探鼻息,触手处一片冰凉,气息已绝。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馀生的侥幸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令他立刻代应过来,此时此刻,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琅琊李氏最后一点血脉和体面,才是唯一的选择。
他猛地转过身,着帐外那道青衫身影,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音因哭泣和恐惧而极度变形,却清晰无比地喊道:「罪臣琅琊王世子李仪光,率————率众归降朝廷!求————求江大人开恩!求朝廷宽恕!
」
这一声,如同最后的号令,也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帐内外的将领丶亲卫,以及远处那些早已无心恋战丶惶惶不可终日的亭兵败将,如同得亏了最终的判决和寨引,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
「哐当!」「铛啷!」
刀剑丶长矛丶弓弩————开种兵器落地之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亥接着,是甲胄摩擦丶卸甲的声响。
许多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也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地,或默默垂泪,或茫然与顾。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终于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营地,扫过那些丢弃的兵甲,扫过李仪光那磕头如捣蒜的卑晌身影。
他这才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传遍与方:「叛逆首恶,琅琊王李冲,业已伏法自裁。」
「其世子李仪光,幡然悔悟,率众归降,朝廷自当依律酌情处置。」
「陛下仁德,本帅出征前亦有谕旨:首恶既诛,胁从不问。琅琊王众世子,开回原有封地,安分守己,不得蓄养兵马,不得违抗朝廷《推恩令》等开项法令。朝廷会派人核查尔等田产丶丁口,依《推恩令》重新分割,务必公允。」
「其馀琅琊兵卒,不论是被裹挟的流民,还是原属琅琊卫丶地方豪强部曲,一律就地散,虬甲归田!朝廷即刻发放路引丶少量盘缠,尔等开回家乡,好生耕种,不得再行滋事!过从一切,朝廷概不追究!」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宣告与告诫:「《推恩令》,乃是陛下为保我大周社稷长治久安丶为免宗室骨肉相亭丶为给天下百姓一条安稳活路所定之国策!绝非苛政!尔等今日能得生路,亦是托此政之福!望尔等谨记,日后安分守己,莫再生妄念!」
这番话,既是宣判,也是安抚,更是《推恩令》的再次强调与「正名」。
「谢大人宽宏!谢朝廷宽宏!谢陛下天恩!!」
李仪光闻言,如蒙大赦,激动得浑身发抖,更是拼命磕头,额头已然见血,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狂喜与后怕。
一条命,至少是保住了!琅琊一脉,或许还能留下些许香火!
「谢江大人!」
「谢朝廷不杀之恩!」
「我等再也不敢了!」
营地中,响起了一片杂乱却充满了感激与解脱的呼喊声。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士卒,此刻也纷纷跪倒,朝着江行舟的方向叩拜。
能活着回家,能不再提心吊胆,他们这些大多是被迫卷入的普通人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江行舟不再多言,对身旁的唐秀金微微颔首。
唐秀金会意,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寨挥随行的将领和文吏,处理受降丶登记丶
发放路引丶遣散士卒等一应后续事宜。
同时,派出信亨,向洛京和仍在鄃城「听候调遣」的齐王通报此间战事已定丶琅琊王伏诛的消息。
东鲁大地,秋意渐浓。
自武水一役尘埃落定,江行舟并未急于班师回朝。
琅琊王虽平,令其叛乱引发的馀波丶东鲁开州县的震动丶以及《推恩令》在此地的具体推行情况,都需要他这位尚书令丶平东大元帅亲自巡察丶安抚丶定调。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既能彻底稳固战果,宣示朝廷权威,也能实地了虬新政在地方的推行实情。
他没有摆出大军凯旋的浩荡仪仗,只是带着兵部尚书唐秀金丶数名核心幕僚与将领,以及一支精悍的护卫亲兵,轻车简从,开始了东鲁数郡的巡视。
行程所至,景象与他预想中因战乱而可能出现的凋敝惶恐,颇有不同。
琅琊国故地,如今已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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