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明后背沁出冷汗,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一桩桩丶一件件,落在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妖蛮国度眼中,他们会如何想?如何解读?」
江行舟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如电,直刺李德明,「他们不会看到我大周壮士断腕丶刮骨疗毒的决心与魄力,他们只会看到一大周圣朝,眼下正陷入内忧外患,动荡,虚弱,以及————那可乘之机!」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德明,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此时此地,若我大周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态,若这中秋庆典办得简陋寒酸,让那些妖蛮使者看了笑话。
恐怕明日,边关告急的狼烟,便不止是西北那一缕了!
边衅一开,生灵涂炭,届时所耗,又岂是五百万两白银可以计量?」
「故而,陛下此中秋盛宴,必须办!而且,必须办得风光鼎盛!不能有丝毫示弱之态!」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要让那些乘着驼马远道而来的妖蛮使者们,用他们的眼睛看!
看看我洛京城,依旧如往日车水马龙丶市井繁华!
看看我麟德殿的金碧辉煌丶皇家威严,丝毫不乱!...想要趁乱来袭,绝无可能!」
户部衙署的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江行舟搁下手中批阅了一整日的朱笔,微微后仰,靠在了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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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洛京的秋夜已深,寒气渐重,唯有远处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穿透寂静,更显得衙署内一片冷肃。
连日来的操劳——应对朝争丶平衡收支丶筹备那场关乎国体的中秋盛宴—
皆压在他一人肩头,眉宇间那抹疲惫难以掩饰。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案头那份刚从关中道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垦田备耕预录》时,那略显倦怠的眼底,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抹光亮,如暗夜中骤然点起的灯烛。
他重新执起文书,指尖掠过纸面上犹带墨香的楷字。
一行行丶一列列,俱是振奋人心的消息:百万顷曾被各大门阀圈占丶多年不纳粮税的「无主良田」,已基本勘察丈量完毕,界碑矗立,田埂分明;
数以十万计的红契田书,已由州县官吏亲自下乡,分发至百姓手中,接契者涕泪交零,叩谢皇恩;各地官仓精选的粮种丶新铸的农具,正通过重新疏通的漕运与驿道,源源不断运往乡间,车马络绎,民夫踊跃;
更令人动容的是,无数刚刚获得土地的农户,正以近乎虔诚的热情,抢在寒冬降临之前,自发整修荒废多年的沟渠,积攒家肥,为来年的春耕拼命准备————
放下文书,江行舟缓缓起身,玄色官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他踱步至西墙,仰头凝视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总图》。
他的目光,如鹰集般精准地锁定在地图上那片被渭水丶泾水环绕的膏腴之地—关中。
曾几何时,这片沃土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代表各大门阀世家的私邑丶庄园印记,宛如附骨之疽。
而今,那些印记已被他亲手执朱笔,一道又一道,决绝地划去。
「熬过今冬————」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舒缓,更有一种洞悉未来的笃定。「待到明年————只要风调雨顺————这关中百万顷沃土,尽归百姓自耕————」
阖上眼,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铺展开来年秋收的盛景:一望无际的金黄粟浪,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禾秆;
农人们古铜色的脸庞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他们将饱满的谷粒填入自家久旱逢甘霖的谷仓,亦将那份按《户律》明文规定的「十一税」,心甘情愿地丶车拉肩扛地运往官仓。
不再是以往那般,十成收成中有七八成被门阀世家层层盘剥,最终能流入国库的,不过是世家指缝间漏下的些许残渣。
「这————可比以往向那些高门大族催缴税赋————容易得太多太多了。」
江行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欣慰的弧度。
这笑意驱散了他连日来的疲惫,眼底深处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执掌户部以来,比谁都清楚以往朝廷从关中所能汲取的税赋为何总是捉襟见肘。
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凭藉政治特权一勋贵的免赋额度丶官员的优免条例一或「合法」地规避赋税,或勾结地方胥吏,隐田匿户,偷漏税款如探囊取物。
朝廷的税吏面对这些朱门高墙,往往束手无策,铩羽而归,最终沉重的税负只能变本加厉地转嫁到那些仅有薄田数亩的自耕农和仰人鼻息的佃户身上,导致民生凋敝,税基日益萎缩,恶性循环。
而今,乾坤扭转!
这百万顷土地,实实在在地分给了近千百万户农家!
每一户,都将成为大周圣朝最直接丶最稳固的纳税单元!
他们拥有了恒产,便有了守护家园丶缴纳皇粮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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