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如今!」
他猛地再次举起手中那张承载着全家命运的田契,向着苍天,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获得新生般的咆哮,充满了宣泄与宣告:「咱们有地了!是咱们自己的地!整整二十亩!都是靠近渭水丶旱涝保收的上好水浇地!是咱们自己的了!再也不用给谁交租子了!」
「呜呜呜————」周围排队等待的百姓,听着他字字血泪的哭诉,无不触景生情,想起自家相似的苦难,纷纷抬起袖子擦拭着无法抑制的泪水。
李二虎的泪,流进了每一个人的心窝里。
「二虎哥!天大的喜事啊!恭喜!恭喜!」
旁边一个刚刚领到自家十亩田契的年轻后生,红着眼圈,用力拍打着李二虎结实的肩膀,声音同样哽咽。
「同喜同喜!
张家兄弟,你家也有十亩呢!
以后————以后咱们都是堂堂正正有田有产的人了!
再不用看那些门阀老爷的脸色,不用受那窝囊气了!」
李二虎用袖子胡乱抹着纵横的泪水,黝黑的脸上绽放出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狂喜。
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丶肘部打着补丁的儒衫书生,紧紧攥着自己那份十亩的田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激动地对身旁相识的农人说道:「昔日————昔日读江大人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读《卖炭翁》,学生虽则感动落泪,然心中亦曾暗忖,此或仅为江大人悲天悯人之情怀,纸上文章,空中楼阁————未必真能践行于这污浊世间————」
他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敬仰与震撼:「可今日!江大人他————他是言出必行!他是真的以雷霆手段,为我等升斗小民劈开这昏聩世道!是真的要将这朗朗乾坤,还于天下苍生啊!」
「说得对!江青天!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咱们回去就给江大人立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祈求老天爷保佑江大人长命百岁!」
万民的感激之情,如同积郁已久的山洪,在此刻彻底爆发,汇聚成对江行舟如山似海丶无比虔诚的拥戴!
这份由土地而生的民心向背,远比任何锋利的刀剑丶任何冰冷的官印,都更加坚不可摧,更有排山倒海之力!
衙署二楼的回廊上,江行舟凭栏而立,默然俯瞰着楼下那足以撼动任何人心的场景。
他的脸上并无丝毫得意之色,唯有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元帅。」身旁一名心腹属官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兴奋,「这些日已发放田契逾数万张,授田亩数超过百万。关中百姓————可谓万众归心,皆言要为您立生祠,感念恩德。」
「嗯。」江行舟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个捧着田契丶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李二虎身上,久久未曾移动。
他轻声开口,既像是对属官解释,又像是穿透时空,在与这古老的关中大地对话:「我们给了他们土地,便是将生存的根,重新扎进了这片泥土里。给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做人的希望。」
「从今往后,他们拿起锄头守护的,便不再是某个豪强地主的私产,而是————他们自己的屋檐,自己的灶台,自己的命根子。」
「这关中千里沃野————」他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一抹深沉而坚定的弧度,「才算真正有了魂魄,有了————不可摧折的脊梁。」
有了土地的农民,将成为这片土地最坚韧丶最无畏的守护者。
任何企图再次践踏这片土地的势力,都将首先面对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丶
与家园共存亡的铜墙铁壁。
这,才是真正的丶万世不易的太平基石。
.
羽林军大营,中军副帅营帐内。
一股浓重苦涩的草药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尚书令魏泯,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门阀领袖,此刻面色如金纸,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一动不动地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
他已昏迷数日,气息游丝,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此刻,那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意识如同坠入万丈深渊的石头,极其缓慢丶
艰难地向上挣扎。
「水————」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如同破风箱般嘶哑微弱的声音。
「家主!您醒了!苍天保佑!」
一名一直守在榻边丶眼睛红肿如桃的魏氏旁支子弟,闻声几乎是扑到榻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用汤匙蘸着温水,一点点润湿魏泯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魏泯的神志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剥离,他艰难地转动浑浊的眼球,茫然地打量着这顶陌生的丶弥漫着军队粗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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