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但内里却蕴含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力量:「魏副帅此言,看似激昂,实则危矣。」
「羽林军固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然久驻京畿繁华之地,实战历练终究欠缺。军中多为良家子,未经真正血火淬炼。骄兵必败,轻敌乃兵家大忌,古有明训,不可不察。」
「反观黄朝所部,」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众人,「虽是流民汇聚,看似乌合之众。然,其核心骨干,皆是历经厮杀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悍不畏死,战斗经验往往远超我安逸已久的将士!
更兼那黄朝本人,曾有诗成鸣州之才,绝非寻常草莽匹夫,其用兵狡诈诡谲,又深谙煽动民心之道,绝不可等闲视之!」
「况且,」
他话锋一转,指向周围那些虽然衣甲鲜明却已面露疲态的军士,以及远处正在饮马的队伍,「我军千里跋涉而来,人困马乏,体力士气皆需时间休整恢复。
关中之地,如今民心惶惶,敌友难辨。
若贸然疾进,一旦后勤粮道被敌军游骑切断,我军孤军深入陌生之地,倘若中伏,则胜负之数实在难料,届时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眼下之策,正应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为上。先巩固后方粮道,厘清周遭敌情,安抚惶惑民心,同时激励我军士气,待一切就绪,再寻敌要害,以求一击必胜,一战而定乾坤!」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魏泯几乎要气极而笑,声音里充满了刻薄的嘲讽,「等元帅您这般稳扎稳打」到长安城下,只怕那黄朝早已将长安洗劫一空,甚至黄袍加身,僭越称帝了!
届时,你我丧师辱国,还有何颜面回洛京叩见陛下?!」
「颜面事小,社稷安危事大。」
江行舟淡淡回了一句,目光深邃地看了魏泯一眼,「若因贪功冒进,一念之差,导致十万大军倾覆,关中膏腴之地尽陷贼手————那才真是无颜见陛下,无颜见天下苍生!
这泼天的罪责,国势颓危的后果,魏副帅————你,我,担当得起吗?」
最后一句,江行舟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魏泯的心头!
魏泯猛地想起离开洛京前,紫宸殿上天子赐剑时那威严无比的目光,以及战败后可能面临的抄家灭族之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到了嘴边的激烈辩驳之词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愤懑的冷哼,猛地拨转马头,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疾驰回自己的部属队伍中,不再言语。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对立丶不信任与焦躁的情绪,却因此变得更加浓郁丶沉重,压在每一个有心人的心头。
江行舟默默望着魏泯那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他心知肚明,魏泯所代表的这种急躁冒进的情绪,在军中,尤其是在那些渴望凭藉军功光耀门楣的勋贵子弟中,颇有市场。
此番远征,内部的掣肘与分歧,或许比前方那号称十万的黄朝敌军,更加隐秘而凶险。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西方长安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暮色与千山万水。
「关中门阀,也不知黄朝杀了多少————」
他心中默念,「我已经尽力拖延了——希望黄朝,能杀空关中门阀才好!」
半月之后。
十万羽林大军终于抵达长安地界,旌旗虽依旧招展,兵甲虽依旧森严,但整支队伍的士气,却在目睹眼前景象的瞬间,如同被寒冰冻彻,陡然凝固。
远眺之下,那座曾经龙盘虎踞的千古旧都,已彻底换了人间。
昔日朱漆恢弘的城墙,如今布满刀劈斧凿丶烈火焚烧的斑驳伤痕,数段城墙已然坍塌,裸露出灰败的夯土内核,如同巨兽被撕开的伤口。
城头之上,早已不见大周皇朝的赤金龙旗,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粗麻制成的黄色旗帜,在腥风中狂舞,发出扑啦啦的裂响,仿佛冤魂的哀嚎。
更令人心悸的是,垛口与残破的城楼间,密密麻麻簇拥着身披暗黄号褂的叛军,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向着城下耀武扬威,发出野性的嚎叫与嘲弄的狂笑,声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羽林军的耳膜。
长安,已然陷落!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朝那狂悖不羁的诗句,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成为现实。
整座城池被笼罩在一片望之不祥的暗黄色调中,仿佛一头被邪异力量侵蚀的垂死巨兽,散发着冲天戾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丶属于死亡与绝望的腐朽气息。
城郊沃野,如今已成修罗场。
被焚毁的村庄馀烬未冷,废弃的营垒残骸四处散落,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漫山遍野丶来不及掩埋的累累白骨,任由乌鸦啄食丶野狗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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