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诗句如同带着倒钩的芒刺,扎进心里,一碰就牵扯出丝丝缕缕不愿回首的往事与现实的窘迫。
表面上,他们依旧是尚书令魏公倚重的心腹,是洛京城中或许能被人尊称一声「先生」或「大人」的角色,维持着士大夫的体面与清流的风骨。
但在此刻,每个人内心深处那道被官场浮华丶世家教养与日常的虚与委蛇所精心掩盖的裂缝,却被那首诗一字一句,如同最精准的凿子,无情地撬开,露出了内里鲜为人知的丶属于「寒士」本色的艰难与辛酸。
魏公所虑的朝堂大局丶权力平衡,固然高远,却在此刻显得有些缥缈;
而诗中描绘的「冷似铁」的布衾丶「无干处」的屋漏,才是他们中许多人曾经或正在经历的丶无比真切的人生。
他们互相拱手作别,低声互道「珍重」,言辞间少了往日的客套,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默契,随后各自转身,默默踏上归家的路途。
夜色中,洛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帝都的繁华轮廓,璀璨迷离,恍若仙境。
可这璀璨之下,究竟掩藏着多少与他们境遇相似的丶灯火阑珊处的辛酸与挣扎?
一位身着略显陈旧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六品鹤鹑补子官服的中年门生,姓王,解下拴在魏府侧门马桩上那匹同样瘦骨嶙峋的老马,动作迟缓地翻身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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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心绪,踏着碎步,缓缓行在回寓所的路上,马蹄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嘚」的单调声响,更添寂寥。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远处那些朱门高户丶飞檐斗拱的深宅大院,门前的石狮子在灯笼映照下显得威严而冷漠。
随即,他又下意识地低头,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指尖触及那粗糙的布料,嘴角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口中不自觉地反覆喃喃念着这句诗,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
他寒窗苦读二十馀载,熬尽了灯油,熬白了少年头,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跻身六品,在老家那个小县城,已是了不得的人物,足以光耀门楣。
可在这藏龙卧虎丶冠盖云集的帝都洛京,他算什麽?
不过是个如同蝼蚁般微不足道的小官,是这庞大官僚机器上一颗随时可被替代的丶锈迹斑斑的螺丝。
他那点微薄俸禄,除去必不可少的官场应酬丶同僚往来,再寄回老家部分赡养高堂,所剩几何?
至今,他仍与妻儿挤在南城一处偏僻陋巷的租来的小院里,仅有两间低矮的瓦房,一间勉强作为卧室兼客厅,一间给从老家接来的妻儿栖身,狭小逼仄。
夏日里闷热如蒸笼,蚊虫肆虐;冬日里墙壁透风,炭火总要省了又省。
院墙低矮,连个像样的丶能安静读书的书房都是奢望。
同僚间的诗酒宴饮,他时常寻藉口推脱,非是不愿结交,实是囊中羞涩,拿不出像样的份子钱。
更怕酒酣耳热后被同僚兴起送归,瞧见自家居所的寒酸,那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便将荡然无存。
「江大人此诗————真是————真是写到我等心坎里去了,字字诛心啊————」
王姓官员迎着夜风,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何尝不日夜渴望拥有一座坚固宽丶能真正为家人遮风挡雨丶让自己安心读书议政的「广厦」?
可洛京居,大不易,寸土寸金绝非虚言。
莫说购置一所像样的宅院对他而言如同痴人说梦,便是想租个稍微宽些丶
地段稍好点的屋子,那租金都是一笔足以让他捉襟见肘的巨大开销。
他这等品级的官员,在洛京没有成万也有数千,大多都如他一般,在房价这座无形的大山面前,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艰难喘息。
另一位家境更为清寒的年轻门客,张生,连代步的瘦马也无,只得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沿着昏暗的街巷,步行返回自己租住的那处位于城西的大杂院。
那院子鱼龙混杂,住了不下七八户人家,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皆有。
他只在院角租了一间狭小阴暗的耳房,仅能容下一张硬板床丶一张破旧书桌和一把歪斜的木椅,便是全部家当。
夜间挑灯苦读或为魏公起草文书时,常被邻家婴孩夜啼丶夫妻争吵丶乃至醉汉喧哗声无情打断,只能苦笑忍耐。
他曾是家乡颇有才名的学子,怀揣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梦想,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以为一旦考取功名或得遇贵人,便能改变命运,光耀门楣。
可现实是,即便他如今侥幸得入魏府做幕僚,收入比那些仍在客栈苦等机遇..
的普通士子稍强些,但距离在洛京这座繁华帝都拥有自己的一砖一瓦丶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微薄的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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