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旁作陪的几位李文远亲传弟子都面露惊诧,相互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他们深知老师身为文坛泰斗,向来清高自持,何曾如此「低声下气」丶近乎恳求地向人索要过墨宝?
竟还要将其抬到「传家宝」的高度!
这无疑表明,在老师心中,江行舟的书法已臻至境,值得用最崇高的礼遇对待。
江行舟闻言,亦是动容。
他看得出李文远并非虚言客套,而是发自内心对书法文道的痴迷与热爱。
略一沉吟,便含笑应允:「李公如此厚爱,晚辈敢不从命?
只是————诚如古语所云,佳作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今日殿上之心境丶酒意丶乃至天地气机交汇的刹那,皆不可复刻。
此刻晚辈心神清明,恐难再现彼时之神韵,若笔下只得其形似,而未得真本之魂魄,还望李公万勿见怪。」
「无妨!绝对无妨!」
李文远大喜过望,连连摆手,「形神兼备固然是奢求,即便只得其形,笔法结构亦是无价之瑰宝!」
他立刻命弟子们撤去残席,亲自指挥仆役抬上早已备好的紫檀雕花长案,取来珍藏的极品松烟古墨细细研磨,铺开光滑如脂的澄心堂宣纸,所有用具,无不极致考究,显见其早有准备且郑重万分。
雅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清雅的墨香静静弥漫。
江行舟移至案前,闭目凝神片刻。
白日殿上那种物我两忘丶与天地共鸣的巅峰创作状态确已如潮水般退去。
但他文宫深邃,对《兰亭集序》每一处精微笔法丶章法布局乃至内在气韵的理解,早已深刻于神魂之中。
他提起那支饱满的狼毫笔,不再刻意追求极致的「醉意」与「天成」,而是以清明理性的意志为纲,以对生命盛衰丶自然流转的深刻感悟为魂,从容落笔。
但见笔锋过处,如行云流水,似惊蛇入草,墨迹淋漓,酣畅自如。
虽无天雷淬炼的赫赫威仪,也无文庙钟鸣的恢弘异象,但笔下字迹,依旧形神兼备,气韵流转。
结构之精妙,笔力之通透,远超寻常书法大家毕生所求。
可以说,这是一篇在清醒状态下,竭尽所能临摹自身巅峰神作的完美复刻品,形似已臻九成九,神韵亦保留了九分真本的超然意趣。
一气呵成。江行舟轻轻搁下笔锋,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谦逊道:「仓促之作,恐污清鉴,让李公见笑了。」
李文远早已迫不及待地扑到案前,双眼烁烁放光,如同鉴赏旷世奇珍。
他手指沿着未乾的墨迹虚划,口中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赞叹:「妙!妙极!
虽无真本那般夺天地造化的天成之气,但笔法更显凝练掌控,结构严谨如棋局,气脉贯通若江河!
此乃神乎其神的掌控,完美平衡之作!
好!
好一篇清醒境界」的《兰亭集序》!
亦是足以镇宅传家的无价珍品啊!」
他小心翼翼捧起这幅墨宝,如同捧着初生婴孩,爱不释手,激动得雪白长须微微颤抖:「有此神帖悬于书房,老夫这万卷楼」可谓蓬毕生辉,文气冲霄!
足可传之于孙,光耀门楣!江老弟,这份厚赠,这份情谊,老夫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平生最大心愿得以实现,李文远心情畅快无比,酒兴愈发高昂。
他本就是性情豁达丶不拘小节之人。
加之今日接连经历巨作现世的震撼丶求得墨宝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竟是彻底放开了酒量,与江行舟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一连痛饮了三大坛陈年佳酿。
酒至酣处,李文远已是满面红光,醉眼朦胧。
他一把抓住江行舟的手腕,舌头都有些打结,话语却带着滚烫的真挚:「江——江老弟!老夫——老夫今日真是高兴!平生快事,莫过于此!
你我——一见如故,脾性相投,皆是——真性情丶恶虚言之人!
不若——不若就在此良辰美景,撮土为香,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从此——你我兄弟相称,肝胆相照,福祸与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雅阁内瞬间落针可闻。一位是德高望重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丶堪称文坛盟主的大儒祭酒;
一位是圣眷正隆丶锋芒毕露丶手握实权的朝堂新贵。
这两人若结为异姓兄弟,其所释放的政治信号与可能引发的朝野波澜,将难以估量!
江行舟心中亦是雪亮。
李文远此举,七分是酒醉后发自肺腑的真性情流露,被他的才华气度所折服一但另外三分,也未尝不是一种敏锐的政治嗅觉与长远的关系投资。
一位虽不直接参与具体政务,却在士林学界拥有巨大影响力丶堪称清流领袖的大儒的坚定友谊与同盟,其潜在价值,对于任何一位有志于在朝堂立足乃至施展抱负的官员而言,都是无可估量的强大奥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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