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衙前堂的值房里,余蔚正歪在坐榻上,手里攥着一卷刚从洛阳送来的牒文。
牒文是平原公苻晖的亲笔,措辞倒是客气,只说王师即将北上河内剿灭慕容垂、翟斌等一众叛军,请荥阳方面速拨两万石粟米解往洛阳,以充军资。
余蔚把这卷牒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越撇越下,最后往案面上一掷,那卷竹简骨碌碌滚到案角,撞在砚台边上才停住。
“哼,两万石。”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抿了一口温过的黍米酒,酒液挂在碗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
“前月刚拨了八千石去洛阳,上上个月又是六千石,如今倒好,一开口便是两万石,这平原公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余超坐在下首的席上,紧跟着也忿忿不平道:
“这定是王曜那厮的主意,想当初他从淮南败回,灰头土脸地路过荥阳,跟咱们索粮索衣时。父帅心善,听了郑豁父子的话,给了他一千石粮食和五百件棉衣。谁曾想,有一便有二,他们已经把咱们当成自家的粮仓了。剿慕容垂?剿翟斌?我看他们剿贼是假,打着剿贼的名义把手伸到荥阳来了才是真。”
余蔚哼了一声:
“那你说该怎么办?”
余超略一思忖,然后冷笑道:
“观眼下之局势,谁剿了谁还不一定呢?父帅您别听苻晖、王曜夸口。”
他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层漫不经心的笑:
“父帅只需说荥阳这边也正被乱兵滋扰,道路不净,且再容些时日转圜,等局势明朗了再说。”
余蔚听了这话,面上那层阴翳才散了些。
他正要开口,忽然觉得案上的陶碗轻轻晃了一下,碗中的酒液在碗壁上荡开一圈细纹。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那酒液还在晃,纹路一圈接一圈地散开,像是有什么重物正在地下深处移动。
“你觉出来了没有?”
余蔚搁下碗,坐直了身子。
余超也感觉到了那微微的震动。
他侧过头,把耳朵朝向窗户的方向,听了片刻。
窗外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起先像是有人在吵架,很快便变成了杂沓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喊叫。
那声音从南面压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中间还夹着一种沉闷的轰鸣,像是有千百匹战马同时在一条石板路上奔驰。
余超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棂。
窗外是郡衙前堂与东偏院之间那条夹巷,巷子尽头的月洞门外便是郡衙前街。
此刻,那条夹巷里正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前堂的一个值夜书佐,帽子都跑歪了。
“府君!府君!”
那书佐还没跑到窗下便扯着嗓子喊起来:
“南门方向起火了!有大队人马从南门冲进来了!”
余蔚猛地从坐榻上弹起来,案上的陶碗被带翻,酒液泼了一案,顺着案沿滴滴答答地淌到蔺席上。
他几步跨到窗边,一把将那书佐从窗下揪起来,厉声喝道:
“你说什么?哪来的人马?有多少?”
那书佐被他揪着衣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知道,小人只听见南边喊杀声大作,又看见南大街方向浓烟冲天,好多百姓正往北跑,说是有几千骑兵冲进了南门,见人就杀,见铺就烧!”
余超已经转身从墙边取下了那口环首刀,他急步走到余蔚身侧,大声道:
“父帅,南门一破,城中无险可守。我这就去兵营调兵,你带府兵先守住郡衙。只要兵营那四千人马还在,咱们就还能稳定局势。”
余蔚松开了那书佐,退后半步。
他做了十余年的荥阳太守,十几年来搜刮民财、安插亲信、收容前燕残部,把这座城经营得铁桶一般,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从南门打进来。
可此刻他反而沉住了气,朝余超点了一下头:
“快去快回,这里由老夫顶着!”
.....
出了郡衙大门后,余超带着十几个亲卫拐上郡衙前街,朝西南面的兵营方向狂奔。
可他才跑出不到两百步,便看见前街上的景象与平日全然不同了。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百姓打扮的,有的身上还冒着烟,显然是被火点着的。
街对面的那排铺面已经烧了大半,火舌从烧塌的屋架间蹿出来,火星噼啪作响,将整条前街照得忽明忽暗。
街面上到处是被砸烂的货架、踩碎的陶器和烧了一半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从南面涌来的百姓。
他们三五成群地往北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拖着半截烧焦的门板,有的光着脚踩在碎石和灰烬上,脚底板被烫得通红。
有一个老妇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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