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应该在殿中列席的官员,缺了将近三成。
有的被派往各地镇抚,有的在淮南战死,有的称病在家,还有的不知去了哪里。
苻宏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秘书监朱彤坐在东侧第四席,面色苍白,左手攥着一块绢帕,不时捂在嘴边咳几声。
他年近五旬,原本就体弱,入冬以后更是一直病着,今日却仍强撑着来了。
可他的目光却不时落在西侧那些空着的席位上——那里原本坐着梁成。
他与梁成相识二十余年,从军中袍泽到朝堂同僚,并肩作战的日子历历在目。
当年一同为天王征战,梁成每战当先,他居中调度,配合无间。
后来他因伤病转任文职,梁成仍驰骋沙场,两人见面的次数渐少,可每逢年节,梁成总会遣人送些军中缴获的珍奇到他府上。
他记得最后一次收到梁成的书信,是大军抵达项城后。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元乐兄,南征在即,弟请为前驱。俟擒晋主,当与兄浮三大白。”
他当时还回信说“锋镝无情,幸自珍重”,可那封信寄出去没多久,便传来了梁成阵亡的消息。
“朱公。”
赵整在一旁低声道,将他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朱彤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殿中那些正在争论的朝臣,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的身侧坐着赵整,面色也不太好,嘴唇干裂起皮,却坐得笔直。
广平公苻熙和河间公苻琳分别坐在第二席、第三席的位置上,两人挨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苻熙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苻琳却不时皱一下眉头,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钜鹿公苻睿坐在东侧首位,却反常地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蔺席,一言不发。
太子左卫率石越坐在西侧武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下首依次坐着右将军徐成、左将军窦冲、领军将军苟池、前禁将军李辩等人,人人面色沉凝。
殿中还有几个御史、尚书、侍郎,三三两两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苻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洛阳来报,父王銮驾已抵许昌,不日便将返回长安。孤欲亲率人马,前往洛阳迎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片刻。
朱彤侧起身,看着苻宏,微微拱手道:
“天王未在,太子便是国之根本。根本一动,人心必动摇。况且京师目下只有数万守军,各地溃兵尚未收拢,若是再有什么变故,殿下远去洛阳,朝廷如何应对?”
赵整也接口道:
“秘书监所言极是。近来京师人心浮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得亏殿下坐镇朝堂,民心方得安定。殿下欲尽人子之道,遣一二王公大臣前往即可,何必亲身远离?”
苻宏看了赵整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孤不宜往,不知何人可担此任?”
殿中静了片刻。
苻睿仍旧垂首不语,几个月前,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力主南征,还主动请缨为前锋。
如今大军溃败,阳平公战死,他自不敢再指点江山。
苻熙坐在苻睿下首,抬起头看了苻宏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当即起身拱手道:
“臣弟愿为太子分忧!”
苻琳也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臣弟也愿往!”
苻宏看着两个弟弟,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甚善,二弟忠孝可嘉,孤便委你二人……”
“殿下!”
朱彤打断了他,叉手道:
“广平公、河间公,乃宗室亲族,宜留镇长安,辅翼殿下,不可擅离。且朝廷早有定制,宗室亲族,未得诏令,不得进京,不得离京。殿下安可忘也?”
苻琳面色一沉,转过身来盯着朱彤,眼中满是怒色:
“好你个朱彤!而今内忧外患,我等不过略尽人子之道,你却阴阳怪气,出言阻挠,是何居心?”
苻熙也不冷不热地道:
“秘书监年事已高,又病体未愈,怕是昏了头罢,还是早些回府养病为宜。”
朱彤面色不变,叉手道:
“有劳广平公挂怀,肜病体事小,大秦安危事大,臣不得不言。”
苻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
“哼,汝便是逆言太多!数月前廷议伐晋,众臣皆言不可,独你和慕容垂、姚苌等人,力主南征。结果呢?王师覆败,害得太傅等人殉难!数十万将士埋骨淮南!今太子仁厚,不加治罪已是万幸,汝却目无尊卑,几次三番忤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说着,转向苻宏,叉手道:
“殿下,臣请杀朱彤,以谢天下!”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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