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德策马从前面赶回来,在马背上叉手道:
“兄长,前头就是郧城了。可那城……那城好像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慕容垂已经看见了。
郧城的城墙还在,可城头上光秃秃的,一面旗帜都没有。
城门大敞着,门扇歪斜着靠在门洞两侧,一扇已经倒在了地上。
城墙根下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辎重车、踩烂的粮袋、折断的矛杆、烧了一半的帐篷,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
更远处,城中的几处屋顶还在冒着黑烟。
黑烟不大,细细的几缕,在冬日的天光下歪歪斜斜地飘散,像是垂死之人喉咙里最后几口气。
慕容垂勒住马,没有进城的意思,只对身旁的慕容德道:
“派人进去看看,抓几个溃兵出来问话。大军继续赶路,不必停留。”
慕容德应了一声,带着几百个亲兵往城门方向驰去。
慕容垂拨转马头,继续沿官道北行。
中军的队伍从城门外绕过,没有人进城,没有人停下。
士卒们只是走着,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慕容德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马背上横着两个被绑了手脚的溃兵。
那两个溃兵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嘴里还塞着破布,呜呜地叫不出声。
慕容德策马到慕容垂身侧,拱手道:
“兄长,城中已经空了。慕容暐的人马昨夜就溃散了,没打过一仗,没放过一箭。那些溃兵趁着混乱抢了粮仓和民宅,放火烧了好几处房子。小弟抓了两个还在城中劫掠的,问了几句,说是慕容暐听到淮南败讯后便乱了阵脚,召集众将议事,可人还没到,帐下几个军主就带着本部人马跑了。四万人马,不到半日就散了个干净。慕容暐自己带着千余骑兵北逃,走了快一日了。”
他让亲兵把两个溃兵嘴里的破布扯掉。
那两个溃兵伏在马背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一个年纪大些的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道:
“将……将军,小的们说的都是实话。慕容暐……慕容暐跑的时候连中军旗都没顾上带,丢在帐门口,被几个弟兄捡去裹包袱了……”
慕容宝从后面策马上来,正听见这句话。
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翘了起来,凑到慕容垂身侧,压低声音道:
“父帅,四万人马,不战自溃。足见慕容暐那厮是何等无能。当年在邺都,他对咱们百般猜忌,将母亲拷虐致死,害得大哥(慕容令)身死沙城。此仇此恨,孩儿十几年不敢忘记。今时今日,正是报仇雪恨之时!恕孩儿直言,我等欲恢复燕祚,那慕容暐便是最大障碍。莫若趁乱将其追杀,也好去此后患!”
他说话时声音发颤,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攥着马鞭的手都在发抖。
慕容德也策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道:
“兄长,道祐(慕容宝)所言甚是。如今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溃兵和乱军。若此时遣一队精骑追上去,将他杀了,到时就说他是丧于溃兵之手,谁也不会怀疑。兄长,机不可失。”
慕容垂勒住马,停了下来。
慕容宝和慕容德也连忙勒住缰绳。
慕容宝满脸期待地看着父亲,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慕容垂转过身,看着慕容宝,又看了看慕容德。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让人脊背发寒的严厉。
“你们两个,给老夫听好了。大事未济,先互相坑害,还谈何恢复故国?”
慕容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着嘴,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垂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在慕容宝脸上,剜得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况且当年景茂年幼,大权均操于可足浑氏和慕容评之手。老夫又岂会迁怨于他?”
慕容宝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敢接话。
他想起那些年,真正说了算的确是可足浑太后和慕容评,慕容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很多事都做不了主。
那些年他们父子受的冤屈,追究起来,确实不该全算在慕容暐头上。
可他心里就是憋着那股气,憋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却被父亲几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慕容德也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兄长。
“往后谁再提追杀之事,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慕容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抬起头看见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恨恨地抽了一下马鞭,策马退到一边。
慕容德叹了口气,也拨马退开了。
慕容垂拨转马头,继续往北行去。
大军从郧城城外绕过,没有停留,没有入城,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散落在道旁的溃兵。
>>>点击查看《前秦:淝水之战后重整河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