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铺着一条半旧的葛布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只黑漆凭几。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木制的兵器架,架上搁着几杆长戟、几口环首刀,戟刃和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靠东墙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中是粟米饭,饭上搁着几片腌菹,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芥根。
那饭菜没怎么动过,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檀玄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一卷舆图。
舆图用白绢绘制,上面标注着洛涧、淝水、寿春等地名。
他左手按在舆图边缘,右手捻着颌下那几缕花白的短须,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帐中站着孙无终、刘袭、诸葛侃三人。
孙无终站在东侧靠前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面色平淡。
刘袭则站在西侧,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诸葛侃站在刘袭身侧,也是一脸不忿状。
檀玄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三人,捻须的手停了下来。
“大都督率主力西进,命本将留镇洛涧,务保粮道之畅通。诸将务必勤加用命,不负大都督之期许。若有不遵号令者,本将绝不留情,还望诸将好自为之。”
帐中一片沉默。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帐外传来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枯草上,沉闷而遥远。
孙无终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哼,分明就是畏惧秦军主力,不敢西进,还在此大言不惭。
当初进攻梁成大营时,这厮就磨磨蹭蹭,要不是刘牢之率先突入,他还不定要观望到什么时候。
如今梁成、王显死了,秦军溃败了,他倒来劲了,摆出一副主帅的架子,好像洛涧大捷都是他指挥似的。
刘袭站在孙无终对面,此时微微侧过头,凑近诸葛侃,压低声音道:
“我等亲冒矢石,立得大功,不想那谢石老儿,竟将我等闲置后方,想来就让人生气。”
诸葛侃也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可不是么,当初进兵之时,个个畏首畏尾,说什么秦军势大,不可轻进。现在一战顺畅了,又纷纷奋勇争先,唯恐落于人后。这就是那些高门大族的德性。有好处抢在前头,有危险缩在后头。咱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再拼命也是给人垫脚。”
刘袭点了点头,那粗犷的脸上满是愤懑:
“妈的,啃硬骨头时我们先上,打顺风了就换成谢、桓自家之部曲。长此以往,猴年马月才能出人头地?刘牢之是咱们北府兵里最能打的,可到现在也不过是个广陵相。那些世家子弟,二十出头就当刺史、当将军,凭什么?就凭他们会投胎?”
诸葛侃正要再说,檀玄的声音已是幽幽传来:
“诸葛参军,刘司马,你俩都在嘀咕什么呢?”
二人连忙站直了身子,低下头去。
刘袭面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
诸葛侃却反应快些,已微微笑道:
“我和刘司马在说,有将军镇守此地,必可保洛涧万无一失。”
檀玄听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哈哈,算尔等还有些眼力。本将虽不敢自称名将,却也不是那梁成可比。那厮骄矜自大,疏于防备,才为宵小所乘。本将用兵,向来谨慎。秦军不来便罢,若敢再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忽然收了笑意。
“本将且问你们,前番既已攻破梁成和王显大营,为何不乘胜进击,将北面之洛口也一举拿下?若是当初拿下了洛口,我军便可全军西进寿阳,何须再留重兵于此?”
刘袭抬起头,盯着檀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哼,秦军洛口大营,防守严密。将军威猛,大可强攻试试看。”
檀玄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孙无终已抢先开口:
“秦军洛口营垒,我等不是没攻过。那夜我等率部渡河,趁夜色强攻,无奈秦军防守严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末将带着麾下骑兵,欲从侧翼迂回突袭,却也被对方的弓弩手压得抬不起头。几经来回,也只是勉强突入北寨门,然而就在此时,秦军竟不知何时已绕袭到我东岸大营,戴将军劝陶将军暂退,陶将军不听,结果被秦军夹击,殁于阵中。”
檀玄捻着胡须,沉吟道:
“哦?如此说来,这秦将还有些手段啊。对了,此人姓甚名谁来着?”
孙无终道:“其人乃王猛第四子,秦之龙骧将军、河南太守王曜,年方弱冠。据闻此人早年在太学读书,深得秦主苻坚赏识。数年前在新安任县令时,便以数百县兵剿灭了盘踞硖石堡多年的匪患。后又调任成皋,平定张卓之乱,编练新军,开拓商路,深得民心。洛涧之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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