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反而兴兵攻击臣的部众。臣五千人马,被他一战杀散,死伤过半,苟司马只怕也已凶多吉少!”
他说着,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悲愤:
“陛下,王曜狼子野心,私通慕容暐,攻击同袍,形同叛逆!臣请陛下早发大兵,予以剿除,迟恐酿成大患!”
苻坚没有说话,只打量着梁云,目光深沉。
苻晖面色铁青,他转向苻坚,叉手道:
“父王,儿臣不信王曜会造反,此事还须小心核查,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苻融也站起身来,走到梁云面前,俯视着他道:
“梁将军,你说王曜攻击你的部众,可有证据?”
梁云道:“太傅,臣的部众都在关外,人人带伤,这便是证据!”
苻融沉默片刻,转向苻坚,低声道:
“陛下,此事蹊跷。王曜为官忠勤,为人坦荡,其在河南数年,勤于王事,从无过失。臣以为,此事当详加查问,不可轻断。”
苻方站在武将队列中,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
“王曜那小子,我也见过几面,不像是会造反的人啊。”
顿了顿,他又迟疑道:
“不过也难说,连他二哥都造反了......”
说到这,他自觉失言,于是悻悻不再言语。
张蚝也站了出来,向苻坚叉手道:
“陛下,臣也以为此事不可轻断。王曜在太学时,末将便听说过他,是个知书达礼的年轻人。他在河南数年,政绩卓著,所卖官窑,远到并州,臣看过那些瓷器,物美价廉,如此儿郎,若说他造反,臣第一个不信。”
梁成面色愈发难看,正要再说,苻坚却摆了摆手。
就在堂中议论纷纷之际,站在武将队列后方的两个人,却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张天锡穿着一件绛色锦袍,外罩皮制裲裆铠,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捻着胡须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王曜造反?
他在心中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与王曜素不相识,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听人提起——太学高才,河南太守,颇受苻坚器重,政绩斐然。
至于其人是否忠心,他并不关心。
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前秦内部,并不像表面上那般铁板一块。
苻坚以宽仁待人,收容了各路降将、归附者,从姚苌到慕容垂,从前燕宗室到他自己,都是这份宽仁的受益者。
可宽仁的另一面,便是隐患。
各族各派各怀心思,只是被目下秦国强悍的国力压着,不敢动弹罢了。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便说明,连苻坚最信任的汉臣都生了异心。
这念头在张天锡心中一闪而过,他垂下眼帘,捻须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下颌。
有趣。
他在心里暗暗道。
若此事是真的,那前秦这艘大船,怕是要开始漏水了。
可他的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担忧。
他甚至还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为这桩“不幸之事”感到惋惜,又像是在对梁云的指控表示难以置信。
在他身旁不远处,朱序也站着。
他身量高大,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服,外罩明光铁铠,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梁云说王曜造反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造反?
他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反复掂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众人——苻晖的震怒,苻融的冷静,苻坚那审视的目光,梁成难看的脸色,还有梁云伏在地上那副狼狈模样。
他看得分明:
梁云的狼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可那狼狈,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吃了大亏,他一时还分辨不清。
不过,他并不急于分辨。
无论王曜是真造反还是被冤枉,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若王曜当真造反,那前秦内部必有一番动荡。
河南乃中原腹地,若此处起火,苻坚南征的步子便不得不放缓,甚至搁置。
这对江东母国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王曜是被冤枉的……那也说明,前秦军队内部并不和睦。
梁云与王曜之争,不过是冰山一角。
各路人马之间,只怕早有嫌隙,只是此刻才浮出水面罢了。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看到的。
可他脸上,却只有忧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前秦的“内患”而忧心忡忡。
他垂下眼帘,心中暗暗道:
乱吧,越乱越好。
乱起来,母国便多一分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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