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酸涩翻涌,她多想上前劝慰一二,却也知晓此刻千言万语皆是徒劳,只能压下满心牵挂,深深看了那道身影最后一眼,转身跟上仙门队伍的脚步,躬身告辞离去。
庭院之中,人流散尽,愈发空寂凄冷。
海河郡王赵嘉熠早已强忍悲痛,命府中侍卫小心翼翼将郡王妃的遗体妥善收殓,移送至后院静室安置。
几日之内,白事又起,赫赫威严的津渡府,短短时日之内二度举丧,悲戚肃穆的阴霾沉沉笼罩整座府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明朗抬眸望着后院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痛惜与愧疚,随即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转过身对着身侧肃立待命的成毅,以及满列伫立、满身血污疲惫的禁军精卫与府兵,缓缓抬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所有人尽数退下,回营休整,轮值戒备即可。”
“是,将军!”
众将士齐声应诺,心怀敬畏地躬身退去。他们皆知将军今夜心绪极差,无人敢贸然打扰。
片刻之间,偌大的庭院彻底归于死寂,再无半分人声。
钟明朗独自一人,缓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他抬手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声与余响,也隔绝了世间仅剩的微光。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有点燃烛火,亦没有催动任何照明灵力,就这般任由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长夜寂寂,寒夜侵骨。
他缓缓落座于窗前木椅之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静默的石雕。无边黑暗彻底包裹了他,也终于卸下了他在外人面前所有的坚硬铠甲。
白日里的沉稳、冷静、镇定、运筹帷幄,尽数碎裂。
心底是翻江倒海的自我怀疑与煎熬。
世代镇守的神兵,竟是魔域魔器;代代坚守的信仰,从根源处彻底崩塌;他半生倚仗、百战相伴的破域斧,从护佑家国的正道至宝,沦为敌人同族的炼狱凶器。
他手握魔器戍守人间数年,斩魔护民、镇守北疆,到头来竟不知自己是在护世,还是在为魔域养器。
海河郡王妃惨死的画面、迦楼罗嚣张遁走的背影、将士落败的颓然、先祖家训的字字箴言、方才篡改讯息里冰冷的文字,一幕幕、一句句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撕扯,凌迟着他的心神。
痛苦、愧疚、茫然、荒谬、自责、自我怀疑……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裹紧他的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窒息。
整整一夜,他就这般静坐黑暗,无眠无动,任由心绪沉浮,独自熬过这漫漫凄寒长夜。
不知过了多久,遥远的天际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穿透沉沉晨雾,悠悠落入寂静的卧房。
漆黑的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缓缓破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渗透进来,勉强照亮屋内暗沉的轮廓。
静坐整夜的钟明朗,终于缓缓偏过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破晓的天色。
眼底的混乱与颓败被他一点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被尽数尘封。
他心底清明——大敌当前,危局未定,津渡府数万军民的性命、北疆千里山河的安稳,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
他是镇守一方的钟将军,是北疆屏障,是满城将士百姓的依靠。
私人悲恸、个人执念、满心疑虑,于乱世危局之中,皆是微不足道的私情。
他不能沉沦,不能崩溃,更不能被情绪左右心智、耽误守备。
一念既定,他眸底重归清明冷厉,再无半分昨夜的迷茫脆弱。
钟明朗缓缓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历经一夜煎熬,不见颓靡,只剩愈发沉稳冷冽的厚重气场。他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束甲,将所有的软弱与悲恸尽数藏于心底深处,不着分毫痕迹。
待到房门再度被推开之时,昨夜那个独自悲戚、满心挣扎的钟明朗已然消失不见。
立在晨光之中的,依旧是那个沉稳果敢、杀伐有度、执掌津渡数万兵马、独当一面的铁血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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