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亲弟弟——钟明朔。
是他年少离家、驻扎北疆边境、数年未归的胞弟。
是他钟明朗此生最在意的亲人、最大的软肋、最重的牵挂。
先前北疆战事四起,关隘接连失守,军情日夜紧迫,他终日坐镇帝都高堂、连轴调度、枕戈待旦,满心皆是家国战局、城池百姓。
他下意识以为弟弟所在的断尘关全军覆没,无人幸免于难,便刻意压下悲痛、压下私念,不敢因私情误国。
可如今细细复盘所有布局、所有魔诡、所有暗处阴谋——
魔域放过太子、放过津渡、放弃强攻、静待不动。
不是无力,是手里握着一张比所有人质都更致命的王牌。
一张能直接拿捏他钟明朗本人、拿捏整座津渡防线、拿捏北疆数十万守军命脉的王牌!
是钟明朔。
一定是钟明朔!
除了阿朔,钟明朗不做他想。
一瞬间,滔天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浸透四肢百骸,比秋霜更冷、比铁甲更寒。
钟明朗眼底一贯的沉稳、镇定、运筹帷幄,第一次裂开一道极深的缝隙。
一抹极少外露的恐慌、自责、后怕,悄然翻涌、沉沉覆落。
他戎马一生、智计无双、算尽天机、从无遗漏,稳住朝堂、稳住边境、稳住万民。
却唯独,护住了天下,护不住唯一至亲手足。
他太过大意、太过自负、太过专注战局。
竟让自己亲弟,落入魔域手中,沦为对方最后的绝杀筹码!
堂外风势骤急,穿堂呼啸,吹得满案卷宗翻飞乱响,似在嘲讽他这全盘皆算、却独漏自身软肋的天大疏漏。
钟明朗垂眸,望着自己微微发僵的指尖,心底一片沉凉彻骨。
归宗弟子为人质,只能牵制仙门。
可钟明朔为人质,牵制的是他钟明朗。
是北疆主帅、津渡守将、整个大易北疆防线的执掌人。
只要弟弟一日在魔域手中,他便一日不敢全力开战、不敢拼死御敌、不敢破釜沉舟。
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处处被动、步步被拿捏。
魔域不出一兵一卒,便可锁死整座津渡战局!
这才是他们连日蛰伏、不动不攻、静待时机的真正阴谋!
狠。
太狠。
步步诛心、层层剥势、算尽人心、掐死软肋。
钟明朗抬眸,重新望向北方北平府的方向。
明明视线被重重城关、百里荒原阻隔,他却仿佛能穿透千里土地,看见那座被魔军稳握的城池,看见魔域帐中,那被当做底牌静静羁押的少年身影。
他唇角紧绷成冷硬的直线,眼底寒光凛冽交错,战意、怒意、悔意、后怕层层交织。
先前所有的从容底气、所有的防守把握,在此刻轰然塌下去大半。
他不怕围城、不怕血战、不怕魔域百万雄兵、不怕仙门倒戈、不怕朝堂追责。
唯独怕——对手用至亲性命,逼他拱手让步、逼他眼睁睁败局已定。
“好一个魔君……好一个魔域布局……”
他低声吐出一句,嗓音微沉微哑,带着极致被人算透的冷冽寒意。
从前他只知魔域掌权者智计过人、深不可测。
今日他才真正知晓——
对方懂战、懂谋、更懂人心、懂软肋、懂他钟明朗的命门。
就在此时,堂外脚步轻稳急促,成毅一身劲装踏入正堂,躬身禀报道:
“将军,各营巡查完毕,城外依旧无半点魔踪,四方探马回报,魔域全境死寂,无任何调动迹象。”
成毅说完,抬头一眼,便看见自家将军脸色异常沉冷。
那不是寻常肃然,是心底惊雷炸过、暗藏滔天压郁的极致冷寂。
成毅心头微紧,低声试探:“将军,是否……局势有异?”
钟明朗久久未语。
秋风再落,满室寒凉。
数息之后,他才缓缓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将自责、恐慌、后怕尽数深埋心底,重新封起所有私情。
他是北疆主帅,千万将士、满城百姓皆系于他一身。
他哪怕心胆俱寒,也绝不能露半分怯色。
钟明朗转过身,目光重归沉稳锐利,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无人能察觉的沉重枷锁。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传令。”
“全城防务再提三级。”
“任何人、任何信鸽、任何魔域传书入境,第一时间扣下,直接送至本将案前。”
“另外——秘密抽调三组顶尖精卫,北出百里荒原,暗中查探魔域羁押人质线索,生死不论,务必寻迹。”
他语气极平,却字字沉重,藏着他绝不能言说、绝不能暴露的最大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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