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仁礼之道,谨记藩王守土安民的本分,一生谨守本心,从不依仗权势欺压百姓,更不敛财扰民、鱼肉乡梓。
于乱世之中,为官者不苛政、不残暴,守一方安稳、护一方黎民,于千万百姓而言,便已是天大的福祉。
他不怕死,以身殉城、为国尽忠,是他身为藩王的宿命与本分。
可他怕愧疚,怕失职,怕自己毕生守护的津渡府,最终落得城破人亡、血流成河的下场。怕城中数万无辜百姓,猝不及防坠入炼狱,惨遭魔军屠戮,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若是如此,他纵然身死,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满城黎民。
连日来,这份惶恐与煎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让他终日惶惶不安。
直到钟明朗携天子诏令、领精锐禁军驰援至此,硬生生扛下了津渡府的存亡重担,接过了这场九死一生的守城之战。
于海河郡王而言,这是绝境之中的曙光,是天降的救赎。
钟明朗目光沉静,将他眼底藏不住的释然与庆幸尽收眼底,心中早已通透明朗。
他遍历朝堂宗室,见惯了趋炎附势、自私凉薄之人,自然分得清何为庸臣,何为良善。
正是因为知晓海河郡王虽资质平平、无将帅之才,却心怀仁善、体恤万民,守土有责、爱民有度,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杂念,钟明朗才不愿以强权压人,反而愿意放下武将的威压,予这位善良守土的郡王足够的真诚与尊重。
乱世纷争,权谋博弈万千,最难得的,从来都是这份体恤苍生的赤子之心。
无需多余磋商,亦没有半句推诿试探。
海河郡王坦荡放权,甘愿将麾下所有府军调度之权尽数交出;钟明朗受命接掌兵权,承下守城御魔的千钧重担。
一让一接之间,二人默契浑然天成,没有宗室交权的不甘纠葛,亦没有武将夺权的强势逼迫。
津渡府所有驻军、城防值守、粮草调度、兵役排布的所有兵权,便这般安安稳稳、和平顺遂地过渡到了钟明朗手中。
至此,全城军政归一,号令唯一,再无调度割裂、权责分散的隐患。
厅堂间凝滞的沉肃稍稍散去,多了几分共御外敌的笃定。钟明朗抬眸看向身侧的海河郡王,目光温和却审慎,出声细问,周全至极。
“王爷如今兵权已交,心中可有后续打算?”
他深知城外魔潮围城,危局压顶,津渡府早已是四面绝境,无半分安稳可言。海河郡王一介文弱藩王,不通兵戈、不善征战,留在此地危机重重。
于是他语气恳切,字字体恤:“王爷若是有意,想要携府中家眷撤出险境、退守后方安稳城池,尽管直言。本将军即刻抽调精锐禁军,全程护送王爷与眷属一路平安撤离,横穿战地,直至抵达腹地安全州府,保你们万全无忧。”
这番话,是钟明朗最大的仁厚与周全。
他许了海河郡王一条万全退路,世人皆知弃城保命乃是人之常情,哪怕郡王就此离去,也无人能苛责半分——毕竟守城血战本就不是他的职责,绝境抽身,无可厚非。
可话音落定的刹那,海河郡王神色骤然一正,方才拘谨恭谨的姿态尽数褪去。
他脊背微微挺直,原本因连日忧思而略显佝偻的身形,在此刻陡然立得端正挺拔。脸上再无半分惶然忐忑,唯有一片赤诚坚定。
“多谢将军体恤厚爱。”
他先郑重一揖,随即抬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语气决绝无半分犹疑:“但小王绝无半分弃城逃离之心!”
“小王资质平庸,无将帅之才,无御敌之能,此生碌碌无为,不敢妄称贤王。”
他目光望向窗外笼罩整座城池的沉沉黑雾,望向城外杀伐之气未歇的战场,眼底翻涌着滚烫的赤诚与决然:“可世代藩王,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乃是本分天职!我海河一脉世守津渡,生于此土,守于此土,断然做不出临危脱逃、弃万民于水火的苟且行径!”
“今日局势凶险,魔军压境,生死难料。然小王早已立誓——城在人在,城毁人亡!”
八个字,清亮刚烈,落地有声,震彻整座厅堂。
海河郡王身形依旧清瘦文弱,肩不能扛兵刃,手不善驭三军,依旧是那副温文柔弱、毫无杀伐锐气的模样,可此刻他眼底的神采,却骤然灼灼生辉。
往日的拘谨怯懦、惶惑不安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坚定、宁死不屈的赤诚忠义。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映着家国万民,盛着铁血誓言,坦荡磊落,凛然生威。
明明仍是一介文弱藩王,却于绝境之中生出了守土殉城的铮铮风骨,令人心生敬意,肃然起敬。
一旁的钟明朗静静凝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赞许。
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位庸碌半生、温和善良的郡王,虽无济世之才,却有守土之德,身居乱世危局,守得住本心,扛得住风骨,难得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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