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方止衍旁边看,隔了四五个座位,江上游正歪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伸得老开,几乎要绊到前排人的脚。
他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舞台上那个被灯光追着跑的林木生。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少年气衬得有点失真。
他拍得很认真,角度换了好几个,一会儿拉近,一会儿拉远。
好看的可以留着。江上游想。难得看林木生穿成这样在台上跑,说那些矫情得要命的台词,表情认真得有点可笑。
难看的可以一会儿下台了拿去嘲笑他,江上游想,他可以把屏幕怼到林木生眼前,说“你看你这张脸扭曲的”,然后等着林木生骂他,或者抢过手机删掉。
但他知道不能真的这么做。
林木生讨厌镜头。
班级合照他永远站在最边缘,紧挨着背景板的那个位置,好像随时准备从画面里溜走。
江上游翻过他的手机——当然,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相册里没有食物照,没有风景照,没有那种对着镜子拍的、角度刁钻的“今日穿搭”,只有几张截图。
像个没有过去的人。江上游当时想。或者说,像个不想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但也不是完全空白。
江上游划到最底下找到过一张。
圣诞节那天拍的。
照片里,林木生和方止衍站在一起,背后是方宅客厅那棵装饰得花里胡哨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和小球,灯光在照片里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
方止衍头上戴的那个鹿角发箍。棕色的鹿角,顶端粘着白色的绒毛,还缀着几颗会发光的LED灯。
江上游一眼就认出来,那发箍是从他家顺走的。
之前圣诞节,江家办了场主题派对。宴会厅里堆满了圣诞装饰,每个宾客进门都会领到个小礼物。
要么是圣诞帽,要么是鹿角发箍,要么是那种会闪的胸针。江上游记得自己当时拿了个发箍,随手扔在沙发上,后来就不见了。
现在他知道了去哪儿了。
照片里,林木生侧着脸,看着方止衍头上的发箍,嘴角弯着。他的手搭在丧彪背上,手指陷进黑色的毛里。丧彪仰着头,蹭他的掌心。
方止衍没看镜头,他在看林木生,嘴角噙着笑。那种笑江上游很少见。
在那些需要方止衍露面的场合,他的笑总是冷的,硬的。但在这张照片里,那笑是温的,软的。
整张照片透着一种诡异的、温馨的、但又让人不太舒服的氛围。
不是照片本身不舒服,是看照片的人不舒服。
江上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和林木生认识这么多年,一张合照都没有。
不是没机会,是林木生不接这茬。有一次江上游举着手机说,来,拍一张。林木生瞥他一眼,说,不要。
后来江上游就不提了。
但他还是拍。偷偷地拍。在林木生不注意的时候,在教室后排,在食堂角落,在体育场看台。
拍了很多。存在手机里,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木生那天的日期。
偶尔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会点开那个文件夹,一张张翻过去。
一边看,一边觉得心情好了点。证明那些时刻确实发生过,证明他和这个人之间,确实有过点什么。
但林木生不记录。不拍照,不录像,不留痕迹。像阵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什么也不留下。
江上游想到这里,觉得有点委屈。
那种委屈很细微,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
他付出这么多——钱,时间,注意力,那些偷偷摸摸的记录——换来了什么?换来林木生偶尔施舍般的搭理,换来一句“江上游你烦不烦”,换来一张他和别人的圣诞合照。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动作很快,带着点赌气的意味。你不拍,我也不拍了。
但手机在口袋里待了不到三秒。
舞台上的光又追着林木生跑过一轮。他跃起,落地,转身,衣摆扬起又落下。嘴唇因为念台词而开合,能看见一点牙齿的白。
江上游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又伸出来,重新掏出手机。
这次他拍得更小心。
手机举得不高,镜头角度也调得隐蔽,尽量不引起旁边人的注意。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连拍模式,咔嚓咔嚓,小型武器持续开火。
但问题是,这是出多主角的戏。
镜头再怎么躲,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洛弥亚那张脸会闯进画面里。
每次那张脸出现,江上游的眉头就会皱一下,拇指按得更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多余的人从画面里挤出去。
但没用。洛弥亚是主角,戏份在那儿摆着,同框镜头多得要命。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空了,得一张张翻,把洛弥亚的脸p掉。用背景色盖掉,或者干脆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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