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生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拗劲儿,俗称不好惹。
你不惹他,他能懒散得像胡同口晒太阳的猫,一天都不带动弹的。可你要是惹了他,那就好比捅了马蜂窝,他非得追着你,让你领教领教什么叫针尖对麦芒。
辜鸿铭和黄侃几位老先生那番阴阳怪气的话,让陈海生心里一直就不舒坦。
他倒不是真生气,就是觉得,这帮老先生们安逸日子过久了,得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真正有教资的人,谁才是应该被裁的人。
没道理他一个信息爆炸时代来的人比不过这群老先生吧?
要不说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呢,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陈海生就从床上翻身而起,利索地穿好衣衫。
他没在家里吃早饭,趿拉着布鞋就走上了清晨的大街。街上还带着昨夜的凉气,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泛着水光,一片泥泞。
他在一个馄饨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正哈着白气,用大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馄饨。
“老板,来碗大的。”
“好嘞,先生您稍坐。”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撒着碧绿的葱花和紫菜。
陈海生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呼噜呼噜三两口就吃了个底朝天,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抹嘴,扔下几个铜板,便顶着晨风,匆匆往学校赶去。
一路上,但凡遇见的学生,无不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看着他。
要知道,这位陈海生先生,在北大是出了名的“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非上不可的课,或是蔡公亲自召集的会,你就是把整个校园翻过来,也难寻到他的踪影。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海生对这些目光浑不在意,他腋下夹着一个半旧的笔记本,脚步不急不缓,径直朝着一间教室走去。那教室的门牌上,赫然写着黄侃的名字。
他今天可不是来讲课的,他是来旁听的。
他就喜欢看别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样子。
果不其然,当黄侃夹着讲义,迈着四方步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后排,正襟危坐的陈海生。
黄侃的脚步当即就是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纳闷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到陈海生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戒备:“陈观澜,你来此作甚?”
陈海生闻言,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得近乎无懈可击的笑容,微微躬身道:“黄先生早。小子不请自来,是特地来向您学习的。”
“学习?”黄侃的疑心更重了,这小子可是北大的明星讲师,还用得着向他学习?
“是啊。”
陈海生一脸诚恳,仿佛真是个虚心求教的后辈,“您也知道,学校这不是要裁人了吗?我年轻,资历浅,心里头没底。辜先生昨日还提点我,千万别把自己给裁进去了。
我想着,与其自己瞎琢磨,不如来听听前辈们的课,多吸取些宝贵的经验,免得到时候真上了评议会,一问三不知,丢了蔡公的脸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黄侃,又把自己摆在了晚辈的位置上,可话里话外那股子“我就是来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的劲儿,却像针一样扎人。
黄侃被他这话堵得喉头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能说什么?说“你不用学,我教得不好”?还是说“你给我出去”?哪句话说出来,都显得自己心虚。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你!”
说罢,他一甩袖子,走上讲台,也懒得再管他。
黄侃清了清嗓子,拿起讲义,便开始了他那套标志性的授课方式——摇头晃脑,引经据典,声音抑扬顿挫,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然而,他这堂课,能感动的,也只有他自己了。
陈海生抬眼望去,偌大的教室里,学生稀稀拉拉,大半都是空的。
前排坐着的傅斯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身体前倾,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可再往后看,景象就惨不忍睹了。
有的学生脑袋一点一点,正和周公神交;有的在底下偷偷传着纸条,眉来眼去;更有甚者,干脆在课本上画起了小人儿。
至于那些空着的座位,想必是有些同学压根就没把这堂课放在心上,干脆就不来了。
陈海生没做别的,他只是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时不时地在上面写写画画。他的坐姿很端正,脸上的笑意也始终温和,那专注的神情,仿佛黄侃讲的是什么绝世妙文一般。
这副模样,落在讲台上的黄侃眼里,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难受。
这就像一个戏子在台上卖力地唱念做打,台下却只有一个懂行的看客,不动声色地看着你,不喝彩,也不叫骂,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让你心里发毛,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走了形,哪个调子跑了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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