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安安书房门缝下的光也在午夜时分悄然熄灭。整栋房子陷入沉睡,只有墙角夜灯发出点点光晕,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万籁俱寂,连花园里夏虫的鸣叫也稀疏下去。
祁同伟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睡前那点因为孩子们的游戏而获得的短暂松弛,早已在沉入睡眠后消散无踪。酒精残留的微醺感,变成了梦境里黏稠的底色。
他开始做梦。
不是那种模糊跳跃的片段,而是极其清晰且具压迫感的场景重现。
他梦到自己穿着那身警服,走在一条长且昏暗的走廊里。两侧是斑驳的绿色墙裙,头顶是惨白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没有尽头,只有他孤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中。
然后,场景切换。
他坐在一间审讯室里。不是他审别人,而是他坐在被审的位置。对面的强光灯刺痛他的眼睛,灯后的人影模糊不清,但那个声音,很熟悉,一字一句砸过来:
“……祁同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侯亮平的声音。
他想动,想反驳,想笑,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声音继续回荡,列举着他的罪状:滥用职权、徇私枉法、故意杀人、充当保护伞、与赵家勾结……一桩桩,一件件,熟悉又陌生,有些他做过,有些或许是可能做过,但在那声音的宣判下,都成了铁证如山。
冷汗从额角渗出,冰凉。
画面再次撕裂、重组。
他跪在地上。是孤鹰岭。山风呼啸,卷起砂石和枯草,抽打在脸上,生疼。天空是灰色的,低垂得要压到头顶。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穿着警服或便衣,枪口对准他。
他看到了侯亮平,站在不远处,面容肃穆,眼神里没有旧日同窗的情谊,只有职责和……一丝的悲哀。
他看到高育良,远远地站在一辆车旁,背对着他,肩膀塌陷,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到梁璐……不,梁璐没有出现。也好。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绝望、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在山风中飘散:
“没有人能审判我!去你吗的老天爷!”
他举起枪,抵住上颚,那股熟悉的火药预发物的味道冲入鼻腔。
就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瞬,侯亮平的声音猛地炸开,穿透风声,直刺耳膜:
“祁同伟——!”
不是审判,而是近乎惊怒、甚至带着一丝……痛心的呼喊?
他听不清了。扳机扣下。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滞涩感,仿佛枪械卡壳。他用力,再用力,手指僵硬地扣着,但那扳机纹丝不动。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攫住了他,他想吼,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侯……亮平——!”
一声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低吼,冲破梦魇的束缚,在寂静的卧室里猛然炸开!
祁同伟霍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迅猛得带起了风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睡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好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挣扎。
眼前没有孤鹰岭的乱石和灰暗天空,只有卧室里熟悉的昏暗轮廓。但他仍被困在梦境的余悸里,身体紧绷,双手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眼底布满红丝,眼神涣散而狂乱,还残留着梦中的惊怒与绝望。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安安显然被惊醒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睡意,但进来后眼神瞬间锁定了床上剧烈喘息,如同困兽般的父亲。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快步走了进来。
祁同伟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过头,眼神对上安安。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充满了戒备、惊疑,甚至有一丝未褪的凶狠,仿佛还未完全从追捕与反追捕的剧情中脱离。
安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露出任何畏惧或惊讶。她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距离祁同伟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冷汗的气息,能看清他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和剧烈颤动的瞳孔。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那只因为用力抓住床单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睡眠中的暖意,与他手背的冰凉僵硬形成鲜明对比。
祁同伟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条件反射地想要抽离,但安安的手稳稳地覆在那里,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爸。”安安开口,声音很低,很柔,如同羽毛拂过水面,“是我。祁怀安。”
祁同伟的呼吸依旧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辨认。
安安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平静地回望着他,任由他审视。她的眼神清澈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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