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跟着林渊走在通往城南废墟的路上。
这条路他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已经走了三遍。第一遍是深夜,灰雾浓得像煮过头的米汤,路灯的光透不出三米远,他每一步都踩在未知和恐惧的边缘。第二遍是黎明前,灰雾刚散,月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落在这座城市上,他带着烛龙的核从地下洞穴里走出来,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新的。现在是午后,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们身前投下两道清晰的、边缘锐利的影子。
路面上的碎玻璃碴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林业踩在上面的时候,那些玻璃碴子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一只很薄的玻璃杯。他的影子在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伸一缩,像一只被风吹动的黑色旗帜。
林渊走在他前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步速不快不慢。他的影子在林业的影子的前面,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偶尔会因为路面的凹凸而连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路两旁的建筑物在阳光下露出了它们在灰雾中从未展现过的细节。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涂料,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和红色的砖。阳台上堆满了杂物——废弃的家具、生锈的自行车、落满灰尘的花盆。有一家的阳台上甚至挂着一面褪色的国旗,旗杆是用一根竹竿代替的,竹竿已经裂了,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林业以前经过这栋楼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注意到那面国旗。不是因为灰雾太浓,而是因为他在灰雾中养成了不往远处看的习惯。灰雾像一堵墙,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压缩在了几十米之内。久而久之,大家的眼睛都习惯了只看近处,不看远处。现在灰雾散了,那堵墙倒了,视线一下子就飞了出去,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扑棱着翅膀冲上了天空。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远处的山——那座在城市边缘沉默地蹲伏了几百年的山,他只在课本的插图上见过它的轮廓。山上的植被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层次丰富的绿色,从山脚的浅绿到山顶的墨绿,像一幅被仔细上了颜色的画。山脚下有一片白色的建筑群,他以前不知道那里有建筑群,因为灰雾把它们藏得太好了。
他还看到了城市的边界。在灰雾时代,这座城市是没有边界的。灰雾把所有东西都模糊成了一片,你不知道城市在哪里结束、荒野从哪里开始,因为你看不到地平线。但现在,地平线清清楚楚地横在天和地的交界处,像一条用刀切出来的直线。城市在那条线之前就结束了,建筑物像一群走到了悬崖边上的羊,最后一排楼房的后面就是裸露的土地,土地的颜色是一种干燥的、发白的土黄色,再往后就是山。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远。”林业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显得有些大。
林渊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人类的眼睛本来就能看到很远。灰雾把你们的视线压缩了几百年,不是眼睛坏了,是习惯坏了。你以后会慢慢恢复的。”
他们走到了废墟的边缘。
城南废墟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和白天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那些扭曲的建筑残骸在斜射的阳光中投下了复杂的、交错的阴影,像一幅用光和暗画成的、没有人能完全看懂的抽象画。螺旋形的大楼在阳光下露出了更多的细节——它的扭曲不是随机的,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轴线旋转的,像一根被拧紧之后再松开的麻绳。折成直角的烟囱在墙面上投下了一个三角形的影子,那个影子和烟囱本身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看起来像一座在风中倾斜的钟楼。
林业站在废墟边缘,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被红布包着的陶罐。陶罐的表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吸收了一些热量,摸起来温温的,不像之前那种冰冷的陶土质感。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废墟。
这一次进入废墟的感觉和前两次完全不同。第一次是深夜,灰雾浓到看不清脚下的路,他完全靠着林诗地图上的路线才没有迷路,体内的烛龙血脉在那时还处于沉睡状态,只是在进入废墟之后被动的产生了微弱共鸣。第二次是黎明前,灰雾刚散,他带着从龙穴继承的烛龙之核走出来,身体处于极度的疲惫和亢奋之间,整个人的感知都是混乱的。
这一次,他清醒得很。阳光照在他身上,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飞扬的气味。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碎砖上的声响,能听到远处林渊的脚步声,能听到更远处的鸟叫、风穿过扭曲钢筋的呼啸、以及地下深处某种极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烛龙之核在他体内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让他的感知范围向外扩展一点。他能感觉到烛龙的血脉在他的血管里流动,不是想象中那种剧烈的、暴烈的奔涌,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像一条大河在平原上流淌时的样子。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只是在那里,只是存在着。
他们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出了一条小径的路线往深处走。小径是林诗在多年前走出来的,她每天去龙穴看烛龙的核,每天走同一条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废墟中的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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