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极淡的气味从罐口飘出来,不是腐朽,不是陈旧,而是更接近于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气味。那是骨灰的气味,但不是林业想象中那种让人恐惧的气味。它很淡,淡到如果你不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到。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离开了很久的人,在房间里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林业把陶罐捧在胸前,走下了石台。
他走到洞穴最深处的那面墙前。那面墙上的苔藓比别的地方更密,发光更亮,像一整墙的萤火虫。苔藓的下面是岩层,岩层的纹理在墙上形成了一道道波浪形的线条,像一幅用石头画出来的画。
他蹲下来,把陶罐放在地上。
然后他用右手的手指,在墙根的泥土中挖了一个小坑。
泥土是松的,潮湿的,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混合了矿物质和腐殖质的气味。他挖了不深,大约一个手掌的深度,然后把陶罐从地上捧起来,慢慢地、小心地放进坑里。
林诗说过,把她撒在一个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这里看不到天空。这里在地下几十米深的地方,头顶是几十米厚的岩石和土壤,阳光永远照不进来。
但林业觉得,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因为这里是烛龙来过的地方。烛龙从宇宙中来,从比天空更高、比星星更远的地方来。它来过这里,在这里住过,在这里留下了它的核,在这里等待着那个该来的人。林诗来过这里,来过无数次。她站在这个洞穴里,看着那颗核,和它说话。她和烛龙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语言的翻译,血脉就是最好的翻译。
她的儿子现在在这里。她的一部分——那些变成了灰烬的、轻得像空气一样的部分——从这个陶罐里被释放出来,融入了这片她来过了无数次的泥土里。她会和这片泥土一起,和这座洞穴一起,和这颗星球一起,在宇宙中旋转,在阳光下呼吸,在每一个有风的夜晚,发出细微的、只有听得懂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林业用双手把泥土捧起来,盖在陶罐上。
一捧,两捧,三捧。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落在陶罐的表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那些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着,像一个古老的、没有歌词的送别曲。
他把坑填平了,用手掌把最上面一层泥土拍实。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枚暗金色的龙鳞,老陈给他的那枚,他从那个小女孩手里要回来的那枚。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巾,仔细地把鳞片擦干净,然后将它插进了陶罐上方的泥土里,鳞片的大半截没入了土中,只露出顶端一小片暗金色的光。
这枚鳞片在这里陪伴过林诗,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来龙穴看烛龙的核的时候,老陈会把鳞片借给她。她用指尖触摸它,用体内那点微薄的龙血和它共振,用这种方式来感受烛龙的存在。
现在鳞片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她来过无数次的洞穴里。回到了离烛龙之核最近的地方。回到了她儿子的手边。
林业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看着那枚插在泥土中的暗金色鳞片。苔藓的光照在鳞片上,反射出一小片温暖的、跳动的光斑,像一只正在呼吸的生物。
林渊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林业转过身,看着林渊。在这个充满了古老回声的地下洞穴里,站着一个活了六千年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左手的金色纹路在脉动着,频率和林业胸口的烛龙之核的搏动一模一样。
“她会看到天空的。”林渊说。
林业知道他不是在安慰。他是陈述一个事实。林诗已经死了,她的意识已经消散了,她的灵魂——如果人类有灵魂的话——已经去了一个比天空更高、比星星更远的地方。她不会看到天空。但她在活着的时候,在写那本笔记的时候,在织那顶蓝色小帽子的时候,在心里反复默念“林业”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看到过。她想象过。她相信过。她相信她的孩子会出生,会长大,会来到这个洞穴里,会在某一天把她的骨灰撒在一个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她相信过。这就够了。
林业从口袋里掏出那顶小帽子。蓝色的,织得歪歪扭扭的,帽檐的地方织错了一行,针脚的疏密不均匀。他把帽子展开,放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帽子的蓝色在苔藓的绿光中变成了一种奇特的、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像深海的颜色,像远山的颜色。
“走吧。”林业说。
他转身,走向通道。林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通道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两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拍皮球。通道里的苔藓光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会微微地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在目送他们离开。
他们走出通道,走出防空洞的大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比来的时候更偏西了。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上,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不像正午时那样高高在上了。它的颜色从正午的亮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温暖的、更浓郁的橙金色,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所有的东西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林业站在防空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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