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苍末年,流民千里。
“赏百金,寻陈庚年。”
饿殍遍野的世道,这招还管用。
马车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官道上。
刘金福趴在棺材侧边,压低嗓门。
“老祖,打听真切了。”
“他去了哪个大宗门?”
刘金福啧啧称奇。
“线人来报,陈庚年在苍郡以北的落星镇,他在街头摆摊,说是成日里写些不入流的杂书糊口。”
陈根生心下慨然。
这少年为了陈念荷本欲委身皇室,以命相搏。
孰料一夜风云变,自己毁了大苍皇城,也断了少年的登天之路。
“启程。”
陈根生没有多问。
修仙本就是逆天行事,若是心气散了,天灵根与废灵根又有什么分别。
车队日夜兼程。
三日后,落星镇。
这里是苍郡北逃难民的最后一个歇脚点。
刘家车队浩浩荡荡开进镇子,八个魁梧家丁抬着那口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
路上的流民和溃兵见状,纷纷避让。
乱世中能保全这等车队的人,不是有重兵,就是有大能。
镇南街角。
陈庚年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桌上叠着十几本粗制滥造的纸册,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绝世神皇混凡尘》、《大苍覆灭的一百个因果》、《仙子请自重》。
半年不到,他如今两鬓竟生了白发。
几个假定扛着棺材,里头传出声音。
“书怎么卖?”
陈庚年低着头说道。
“三文钱一本,不赊账啊。”
“你是天灵根陈庚年?”
陈庚年终于抬头,讥讽道。
“大苍都没了,什么天灵根。废物罢了。”
“金福,退下。”
家丁们轰散难民。
陈庚年愣在原地。
这声音太熟了。
颠沛流离中,他无数次想起凤鸣乡老家的那个前辈。
棺材里再次传出声音。
“我找到陈念荷的复活办法了。”
这话砸下来,陈庚年倒是有些震惊。
“是……前辈?”
陈庚年赶忙放下手里的杂书,站起身。
如今昔日前辈再度现身,他心头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狂喜。
然后他看到了,一具骷髅。
陈庚年叹气,说道。
“您很有反套路的风范。我刚才在想,要不要给您写本传记。”
陈根生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倒是白担心你了,本以为你见了我这副模样会吓破胆,看来你这杂书没白看啊。”
陈庚年苦笑一声,在一旁的长条板凳上坐下。
“大苍都没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陈根生拍了拍陈庚年的肩膀,两人寻了一处无人的巷子。
陈庚年一路仍是溜须拍马,只是不提陈念荷半字。
“方才我提陈念荷,看你心不在焉。”
陈庚年轻声道。
“没办法的事情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写书。”
陈根生看着他,惊讶道。
“你不想修仙了?”
“修仙死得快啊。”
大苍皇朝崩塌的那一夜,陈庚年见过了。
凡俗帝王自诩承载天命,几代人积攒的国祚气运,在真正的大能面前,脆弱得不如一层纸。
什么金丹供奉,什么皇室底蕴,在从天而降的覆灭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力量的鸿沟,大到了让少年连愤怒都生不出来的地步。
天灵根?
陈庚年终于明白了杂书里永远不会写透的道理。
书里说,莫欺少年穷,只要资质绝顶,终能逆袭。
现实却是,少年不仅穷,还会可能死在某一个毫无征兆的夜晚,死于大能们斗法时落下的一丝余波。
人命如草芥。
挣扎得越狠,看清现实后的绝望便越深。
当希望只存在于高不可攀的云端时,仰望本身就成了一种折磨。
“前辈你那么强,最后不也成了这副模样吗?”
巷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惨叫。
陈根生问道。
“这写杂书的营生,真的苦哈哈的,你这点身子骨,能坚持啊?”
陈庚年靠在满是苔藓的土墙上,眼神麻木地看着巷子口。
“坚持不下去。”
“今天连一本三文钱的废书都没卖掉。”
陈庚年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根本不挣钱的。凡人自己都活不过今晚,谁会花买命的钱来看这种不着边际的闲书。”
“我其实也写不太动了,我可能要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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