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婉死缠不休,跟随了吴苦有三天。
这前辈其实心肠仁厚,观其言行,像是内海土著一般,于此间风土人情甚至八大宗了如指掌。
只是不知何故,他眉宇之间常萦绕一缕化不开的苦涩。
茅舍孤悬海畔。
吴苦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经卷,看得心不在焉。
每隔半刻,他便要偏过头去,咳出一口带黑气的淤血。
“前辈……你这是。”
吴苦没接,指尖翻过一页书。
“道则反噬,压不住的。”
赵清婉咬了咬嘴唇,轻声问道。
“前辈对这八大宗如数家珍,连那不传之秘都随口道来,可是这内海之人?”
窗外海风骤急,吴苦笑了笑。
良久他点了点头。
赵清婉心中一喜,暗道果然是本地的大修,这大腿算是抱对了。
可下一瞬,吴苦又轻轻摇了摇头。
赵清婉脸上的喜色僵住,不知何意。
吴苦合上经卷随手丢在桌上,看着她说道。
“算是,也不算。我说我是曾经飞升上界的人,你信吗?”
赵清婉愣在原地。
“那你……为何又下来了?”
吴苦见她这副呆样,又咳出一口黑气。
“因为我是逃回来的。那上界的规矩比天还大,我查到有大人物擅自改动了自家亲戚在下界的命数。”
“上界的稚童也具化神合体修为。我一介化神竟被司衙推为替罪羊。遭那书院的陈大人一睨,便有万千仙人,将我斥逐于天外。”
赵清婉心里头觉得这事多半是假的,可又不好明说,只能顺着话头往下问。
“前辈……那陈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吴苦惨笑一声。
“何方神圣?不过是个在那云端书房里,拿着笔杆子定人生死的善人童子罢了。”
吴苦说到这,又是一口黑气喷出。
“我心有不公,修士从下界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凭什么他大笔一挥,就能视天规如儿戏?凭什么那凡俗之人的命数,就可以被他这般随意涂抹,当做讨好或者是博弈的筹码?”
“若这天道都不公,那我这苦修修的是个什么屁?”
赵清婉大气都不敢出。
吴苦眼里的怒火渐渐熄了。
“那陈景意,甚至都没正眼看我。”
陈景意三字方一出口。
吴苦身形剧震,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攥了一把。
“哇!”
这回吐出来的,是一滩还在蠕动的活物,落地便蚀穿了青砖。
凡人畏威,修士畏因果。
到了那九天之上的境界,名讳便是敕令,便是这天地间不可触碰的禁忌。
若是寻常百姓念叨也就罢了,不知者无罪,蝼蚁之言难入天听。
偏生吴苦曾经身列仙班,虽是被贬,身上到底还沾着那边的因果线。
这一声名讳,便是顺着那根线,直接扯动了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赵清婉吓得连连后退,直至背抵墙角,瑟瑟发抖。
吴苦瘫软在椅中,大口喘息,指缝间尽是黑气缭绕。
“如今我是丧家犬,连吠一声旧主的资格都没了。”
赵清婉哪里听得懂这些,只当是他练功走火入魔。
“前辈通玄,遭了小人暗算也是有的。只要好生休养,来日方长有杀回去的一天。”
话里话外,全是凡俗散修的浅薄见识。
吴苦歪在椅子里听得发笑。
“是啊,也就是个厉害点的仇家。”
他没拆穿。
蝼蚁有蝼蚁的活法,糊涂有时候是层最好的甲。
若是真让她晓得了头顶那片天,只是别人案头随意涂抹的一张纸。
怕是这刚拼凑起来的这点求活胆气,当场就得散个干净。
赵清婉见他应了,心头大石落地,只当自己猜对了七八分。
她更加殷勤,又是捶腿又是续茶,满心盘算着如何借这大修的势,在这吃人的内海站稳脚跟。
屋内茶香袅袅。
有人提笔蘸了金墨,随手落下一个墨点,或是加上一笔横撇。
落在这凡俗世间,便是尸山血海,便是天崩地裂,便是一生命数全非。
那吴苦修了几千年的道,飞升也没能跳出棋盘,也就是个看门狗眼里的笑话。
陈景意要捧弟弟上位。
诸天都得让路,做那垫脚的石,铺路的砖。
敢挡路的便如这吴苦一般,打落下界,生不如死。
什么公道,什么因果,什么天理循环。
明白人痛苦,因为清醒地看着自己被戏弄,被碾碎。
糊涂人侥幸,因为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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