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半夜我得下趟水牢,不然段爷那边收不到消息会起疑。但赵嬷嬷交货一般是在午后,白日里就能办完。"
"那就白天跟赵嬷嬷,夜里下水牢。"苏一冉掰着指头数,"你今天傍晚之前先去一趟水牢,把十五要递的消息提前写好备着。白日里养足精神,初十那天才有精力盯人。"
阿离看着她掰指头数日子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她掰完了指头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笑,耳根微红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册子收进袖中,"听小姐的,我今儿傍晚去备消息。"
苏一冉便催着他赶紧去。阿离站起来往月洞门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表情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他弯着的嘴角和微微眯起一点的眼睛。
"小姐,"他说,"初十那天若是顺当,办完了事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一冉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到时候就知道了。"他说完就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日光在他身后铺了长长一道影,影子的尾巴拖过了门槛,又拖过了青砖地,像一条长长的尾巴跟着他。
苏一冉在紫藤架底下坐了好一会儿,想了半天那个"地方"会是什么地方,想来想去猜不着,索性不去想了。她把小几上他喝过的茶盏收过来,指腹摩挲着杯沿他嘴唇碰过的地方,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又把茶盏放回去,站起来回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按部就班。阿离白日里照常在库房和满春堂之间轮值,傍晚来她院里坐半个时辰,把调查的进度说给她听。赵嬷嬷的日常行踪被他盯了三天,初五取药,初六去城南买针线,初七在厨房里监看老夫人的午膳,初八歇了一天,初九又去了趟东街的杂货铺。每一回都有人跟着。阿离在暗处远远地缀着,赵嬷嬷浑然不觉。
苏一冉那边也没闲着。她每日去给老夫人请安,借着陪说话的功夫观察赵嬷嬷。赵嬷嬷的笑容依旧妥帖稳当,端药递茶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可苏一冉现在会看了——她在等药凉的时候,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的焦躁,像是有什么事情让她隐隐不安。那焦躁转瞬即逝,快到若不刻意捕捉根本抓不住。可苏一冉盯得仔细,看了四天,抓到了三回。
赵嬷嬷在不安。她在不安什么?是发现了有人动过药渣?还是发现了仁济堂的私账被人翻过?还是初十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在紧张?
第四天夜里,阿离照例来她院里坐了一会儿。这天他来得晚,月色已经铺满了院子,紫藤架在月光下成了一团一团墨紫的影,花穗垂着,像挂了一串串沉默的风铃。他坐在小竹凳上,脱了外袍搭在膝头,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小臂上交错的新旧疤痕。苏一冉坐在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温着的牛乳,小口小口地抿。
她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阿离,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出了几分剔透的颜色。他沉默了一瞬,问:"小姐想问什么?"
"你说你本来是来偷东西的。"苏一冉把牛乳盏搁在小几上,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偷什么?"
阿离低下头。月光照着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能看见微微凸起的棘突在皮肤底下形成一道柔和的脊线。他慢慢开口:"我父亲在段爷手下做事。后来他犯了事,段爷把他处置了,我和我娘被赶了出来。我娘病死在路上,那年我八岁。"
苏一冉的呼吸停了一拍。
"段爷的人后来找到我,说我父亲的罪名还没清,要我替他做十年暗桩来赎。"阿离的嗓音很平,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十年里我替段爷进过五座府邸,苏府是第三座。每一座府里都有段爷要的东西——有人要地契,有人要账册,有人要私印。苏府要的是盐茶转运的门路,他们把门路摸清了,苏家就要让三成利。"
他把"让三成利"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让三成利跟让一颗糖没什么区别。可苏一冉知道那三成利意味着什么。苏府盐茶转运的营生维系着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嚼用,让出去三成,就要裁减下人、缩减用度,老夫人院里的燕窝说不定都得断了。
"那你进来了三年,苏府的门路你摸清了没有?"她问。
阿离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他眉骨移到他鼻梁,又从他鼻梁移到他下颌。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然后他说:"摸清了。盐引的数目、茶栈的渠道、转运的线路,甚至连老爷跟官府打点关系用的哪几道门路,我都摸清了。段爷要我写,我三个月就能写满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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