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日,因着兄长的关系,我同兄长、谢秦,还有太子殿下,倒也常常能在东宫或是京郊马场、猎苑之类的地方见着。”
“我心里清楚,太子殿下对我,并无半分超出对‘伴读妹妹’或‘臣下之女’的特别关注。他的目光,永远落在奏章上,落在舆图上,落在更广阔的江山社稷上。”
“而我……对那比苏家规矩更大、更森严的皇宫,亦是充满畏惧,那绝非我心之所向。”
“可谢秦……不知是怎么了,像是发了疯,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开始变着法子地……‘招惹’我。”
“他带我偷偷喝他从宫外带进来的很烈的梨花白,辣得我眼泪直流,他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他趁皇宫夜宴时拉着我,爬上东宫藏书阁的屋顶,指着天上的星河,胡扯那些牛郎织女根本不搭界的传说。”
“他教我骑马,明明我吓得要死,他却故意让马跑得飞快,然后在后面大声嘲笑我‘苏家才女原来胆子这么小’;他还带着我去校场,看他挽弓射箭,箭箭命中红心,阳光下,他回头对我挑眉一笑的样子……”
苏云蘅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迷离,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禁忌又无比鲜活的时刻。
“那些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那般惊世骇俗,离经叛道,是我在苏家十几年来,想都不敢想的。”
“可偏偏……又那般令人心跳加速,像是沉寂了十几年的血,终于活了过来。我好像……第一次觉得,苏云蘅这个人,是真正活着的,不是为了苏家的门楣,不是为了谁的期望,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那片刻的恣意与欢愉。”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一个是肆意张扬、如火如炽的将门之子,一个是被礼教规训、却内心藏着烈焰的世家明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样的相遇,那样的靠近,在彼此最鲜亮的年少时光里,怎能不成为对方眸中最亮、最灼人的星辰?
苏云蘅也从短暂的迷离中回过神来,眼神重归黯淡,“那时,臣妾也曾天真地想过……”
“他谢家,亦是累世功勋,满门忠烈,有世袭罔替的镇北侯爵位,与苏家,怎么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若太子殿下真对臣妾无意,断了苏家的念想,或许……臣妾同谢秦之间,便真有一线可能。”
“可谁又能料到,世事就是这般无常。后来的事……娘娘您,应该也多少听说过了。”
沈明禾望着苏云蘅眼中破碎的光,心中恻然。
后来的事……在她知晓戚承晏早知苏云蘅与谢秦的私情后,也曾私下寻越知遥,详询过那段尘封的往事。
乾泰二十六年,北境烽烟骤起,谢秦先得了消息,不顾一切奔往边关。
而那位毫不知内情循规蹈矩了十几年的苏家嫡长女,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滔天勇气,用谢秦曾教过她的那些“离经叛道”的手段,偷偷踏出上京城,一路追着他北上的踪迹而去。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惨烈。
北瀚铁骑悍然南侵,连破三城,镇北侯谢老将军死守孤城,最终力战殉国。李戟宁的父亲、兄长,亦在那场惨烈的守城战中一同殉国。
北境一夜之间,天塌地陷。
而刚至北境的苏云蘅,便遭逢巨变,更在混乱中被北瀚游骑掳去。
是谢秦,在父新丧、悲痛欲绝之际闯入敌营,九死一生将她救出。
然而,救出她后,谢秦便将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苏云蘅,塞给了闻讯北上寻妹的苏云衍,自己则头也不回地重返尸山血海的战场。
从北境归来的苏云蘅,并未能逃脱家族的掌控。
彼时北境噩耗接连传回,先帝惊怒交加,病体沉疴,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膝下空虚。
而内阁阁老苏延年,不失时机地递上了“台阶”。
于是,一纸诏书,将刚刚经历生死劫难、身心俱创的苏家嫡长女,送入了东宫,成为太子侧妃。
几乎同时,为安抚北境旧部、彰显皇家恩恤,那位同样在北境失去父兄、孤苦无依的威远将军府遗孤李戟宁,也被先帝一道恩旨,送入了东宫。
少年绮梦,家国骤变,皇权威压……最终,只剩下一地狼藉,满目疮痍。
苏云蘅的故事,仿佛也说到了尽头。
回廊下,只剩下寒风呜咽,也就在这时,不远处廊柱阴影后,突然传来一声稚嫩惊慌的轻呼:
“哎呦……”
沈明禾和苏云蘅同时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的阴影里,一片鲜艳的鹅黄色衣角露了出来。
下一瞬,一只明显属于孩子的小手,飞快地伸出来,将那衣角扒拉了回去,藏进了廊柱后面。
苏云蘅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抬手,慌忙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强自镇定下来。
沈明禾眸光微凝,看着那处,扬声道:“出来。看到你了。”
静默了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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