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澜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份例,她是美人,每月月俸是十两银子,一年便是一百二十两。
四季衣裳、头面首饰、日常用度另算,但那些多是宫中定例,不能变卖。
这乾元殿偏殿里随便一样摆设,怕是她做十年、二十年美人也攒不下的巨资。
若是没有额外的恩赏,想靠月俸在京城置办一份像样的产业,怕是得不吃不喝攒上十年!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至于“恩赏”……赵明澜暗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因乾元殿奢华而起的激荡,瞬间凉了半截。
她在宫里这一年,见陛下真容的次数,怕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多半是在距离极远的宫宴上。
特别是陛下南巡回京、皇后娘娘搬入乾元殿后,她便只在年节大宴上,隔着重重人影,见过陛下两次侧脸。
实话说……到如今,她赵明澜早已看清楚了。
别管自己如何费心装扮,描眉画眼,穿戴最时新的衣裳首饰,陛下那双眼,就像……就像瞎了一般。
不,也不算瞎,大约是只长在皇后娘娘身上吧。
别说青眼有加,便是正眼,都未曾瞧过自己一次。
她想着,大约陛下连自己具体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吧。
既然如此,既如此,她纵然学了满腹的争宠手段、闺阁心计,又有何用武之地?
更何况,她的“对手”,是皇后娘娘!
若说从前刚入宫时,赵明澜还只是觉得皇后是个容貌或许略逊于自己,但必然心思深沉、善妒不容人的女子。
可这近一年相处下来,特别是这半年来协助贤妃处理部分宫务,她只觉得皇后娘娘实在是个……大方得让人挑不出错处、行事又让人摸不透深浅的奇女子!
因为她入宫后所得的、实实在在的“恩赏”,可都是皇后娘娘给的。
什么端午、中秋、年节,皇后娘娘循例给后宫妃嫔的赏赐从未断过,且份例颇厚,光是各色锦缎、时新头面,她如今都能换着花样戴,在这宫一众低位妃嫔中,也算体面。
就连前几日,皇后身边那位极有脸面的坤宁宫掌事姑姑华蓁,还亲自到清宁宫宣旨,说她们协助贤妃料理宫务有功,皇后娘娘特赐恩赏。
赏给她的一套点翠嵌红蓝宝石的头面,工艺精美绝伦,宝石成色极佳,虽说是敕造之物不能变卖,但足以彰显体面,戴出去谁不羡慕?
除此之外,还另赏了足足二百两雪花纹银!那可是实打实的、可以攒起来、可以打点的银子!
说起这个,旁人或许不信,她们这些看起来在宫中享了荣华富贵的“美人”、“才人”,会为了这“阿堵物”如此上心。
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份“荣华富贵”有多虚浮。
她赵明澜的父亲虽是太仆寺少卿,正四品,听起来是京官,体面。
但实际上,这官职油水有限,又非中枢要职,比起那些在户部、吏部、乃至大理寺掌实权的官员,实在是天差地别。
父亲又是个滥情的,喜欢娶妾纳小,那不大的三进院子里,大大小小养了二三十口人,嫡庶子女一大堆。
一大家子人,全指着父亲那份俸禄和家中那些微薄的田产铺面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也得亏她从小生得美,嘴又甜,最会讨父亲欢心,在家时日子才算过得不错,但也仅限于“不错”而已。
她能得选入宫,父亲自然是倾尽全力打点,指望她能“光耀门楣”。
可入宫后,她不得圣宠,赵家见从她这里得不到更多助力,渐渐也就冷了心肠,除了年节循例送些不痛不痒的东西进来,再也没给过她什么像样的贴补。
前些日子家里递信进来,竟是她那眼高于顶的庶妹,不知怎的想进皇后娘娘办的“揽鹤书院”,托她这个“宫里有人”的长姐去寻门路、递话!
真是可笑至极,她自己都还摸不清门路呢!
自己尚且如此,更别提坐在身旁、一直低眉顺眼的杜若薇那个“蠢丫头”了。
杜若薇父亲官职更低,杜若薇在家中又是继母当家,她性子木讷,不会讨巧,当初进宫时的“身家”,那简直是没眼看,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几样不值钱的首饰,便是全部了。
而这皇宫是什么地方?最是富贵逼人,却也最是能消磨金银,没有帝王的宠爱,便失了最大的依仗和进项。
若再没有足够的银钱傍身,打点上下,那日子才是真正的难熬。
那些太监宫女,甚至品级不高的女官,最是势利眼,拜高踩低乃是常事。
就像如今,虽然她们这些低阶妃嫔,托皇后娘娘的恩典,都能在各自宫里设个小厨房,总不至于像前朝妃嫔那样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但若是自己嘴馋,想寻些宫外时新的点心零嘴,或是想额外添些喜欢的衣料、胭脂水粉,可都是要真金白银去换的。
没有银子,在这深宫里,连口腹之欲、些许妆扮乐趣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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