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昭阳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滚滚滑落,滴在浅碧色的衣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声音都有些颤抖:“太医说……说我自幼有痫症,虽近年发作得少了,但病根未除,若是……若是强行有孕,生产之时气血逆乱,极易诱发,到时候……到时候怕是……”
昭阳想起她去岁在宫中突发痫症时的骇人景象,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那种濒死的恐惧与无力感再次袭来,让她不寒而栗。
“就像……就像去岁在宫里那般……太医说,风险太大,于母体是九死一生,便是侥幸生下孩儿,也恐是孱弱多病……所以,所以不宜有子嗣。”
沈明禾看着昭阳的泪水,也想起了去岁昭阳突发急症时的惊险,那模样,确实凶险。
昭阳抽泣着,断断续续继续说道:“所以……所以自我同驸马成婚那日起,母后……母后便派了人,在我身边……盯着……”
她顿了顿,才将那难以启齿的话吐露出来,“每次……每次同房后,都……都要喝避子药汤,一次……未拉下过。”
沈明禾瞳孔微缩,避子汤药……那多是寒凉之物,久服伤身。
她自己成婚初期,也曾用过些时日,后来是戚承晏发现,强令停了,又让太医细细调养了许久才缓过来。
昭阳本就体寒气弱,再长期服用这等虎狼之药……怪不得如今憔悴至此,形销骨立。
“那驸马……” 沈明禾定了定神,问道,“苏云衍可知晓此事?”
昭阳哽咽点头:“一开始……是不知道的。母后安排得隐秘,药也多是混说是补药。”
“可有次……有次我月信来时,腹痛如绞,实在受不住了,蜷在榻上,被驸马回府撞见……他急得立刻传了相熟的大夫,那大夫……那大夫诊脉后,便、便说了……”
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然后……然后到现在,已有数月了。这数月里,他虽……虽宿在我房中,却从未……从未再碰过我一次。”
说到此处,昭阳声音里的委屈、惶惑、以及深藏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夫妻之间,若长久这般“相敬如冰”,情分又能维持几时?
“可是……可是母后前些日子,又往我院子里塞了两个宫女,说是……说是身家清白,好生养,是、是给驸马准备的,要她们……替我给苏家延续香火……” 昭阳终于崩溃,伏在桌案上,失声痛哭。
“什么?!” 昭华闻言,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母后怎能如此?!”
“荒谬,简直荒谬!我大周的公主,金尊玉贵,下嫁他苏家,已是天大的恩典,塞人进来?”
“母后……母后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是把昭阳当什么了?把我大周皇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沈明禾虽也觉翟太后此举过于冷酷,令人心寒,但细想之下,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子嗣,对于寻常宗妇而言或许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对于皇室公主,虽未必有那么绝对,但也绝非小事。
尤其是昭阳下嫁的,是苏延年这样的三朝元老、百年世家的嫡长孙。
公主不能生育,苏家嫡脉无后,这份荣耀之下,压力、非议、怨怼,可想而知。
翟太后作为母亲,或许认为这是唯一能“保全”女儿在苏家地位、同时“延续”苏家香火的两全之法。
在她眼中,那两个宫女恐怕只是孕育子嗣的工具,用完即弃,不会威胁到昭阳的地位。
但……这真的能“保全”吗?
感情一旦掺杂了第三人,无论那第三人身份如何,结局如何,于昭阳与苏云衍之间,都将是难以弥合的裂痕。
更何况,那被强塞进来的女子,何其无辜?
若真有子嗣诞生,那孩子与生母又该如何自处?强行分离骨肉,岂非另一重罪孽?
沈明禾按住昭华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手,低声道:“皇姐,慎言。”
昭阳与苏云衍这段缘分本就因各种阻力走得艰难,这桩婚事,更是当初戚承晏亲自赐婚。
牵扯太多,不能意气用事。
昭华胸口起伏,强压怒火,愤然坐下。
沈明禾看向哭得几乎虚脱、伏在桌案上的昭阳,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昭阳,你抬起头,看着我。”
“苏云衍对子嗣一事,究竟是何态度?母后送的那两个宫女,他又如何处置?可……碰过?” 沈明禾问得直接。
昭阳泪眼朦胧,对上沈明禾的目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抽噎着,断断续续道:“苏云衍……说,他不在意子嗣……”
“母后送的人,他更是没碰过,甚至、甚至不许她们进内院伺候,只让在外院做些粗使活计。”
“可是……可是今日入宫,母后又私下召见我,提及此事,让我……让我劝劝驸马,说苏家不能无后,让我……让我懂事些,主动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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