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焕章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炙热的阳光,透过高窗,将一粒粒尘埃托起在光中静静飞舞。
案前年纪最长、鬓发已染霜雪的刘振,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皇后清亮决绝的眼眸,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誓言,喉头猛地一哽,眼中瞬间涌上湿热。
他长长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半生的蹉跎,有不灭的志向,更有此刻翻涌难平的心潮。
刘振推开身前想要搀扶的赵文谦,上前一步,对着沈明禾,深深一揖:“娘娘,不瞒您说,老臣自接旨那日起,又何尝没日没夜地思量过‘后果’?”
“正是因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此路艰险,荆棘密布,老臣才觉得……这一脚,踏进来,值了!”
他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老臣到了这个年纪,早已不求闻达,不慕富贵,仕途于我已如浮云。”
“唯一所求,便是……便是愿这天下苍生,能少受一分水患流离之苦!愿这大江大河,能多安澜一日!”
“娘娘有此雄心魄力,欲革百年积弊,老臣……虽已朽迈,愿附骥尾,略尽绵薄!”
说话间,他目光掠过身旁的陆清淮与程砚舟这两位年轻俊彦,眼中满是复杂。
这一位是去岁的状元郎,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一位是同科的探花郎,才学出众,沉稳内敛。
对他们而言,前途莫测,祸福难料啊……
可谁知,他话音未落,那位探花郎陆清淮,目光越过案上绢帛,开口道:
“臣,陆清淮。昔年之志,至今未敢或忘。”
“他日无缘……今日能追随娘娘,共践此诺,为这河清海晏之业,略尽绵薄……”
陆清淮指尖紧握成拳,稍作克制后才抬眸,与沈明禾目光相接,唇边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是臣之幸。”
而站在陆清淮身旁的程砚舟,此刻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臆间冲撞。
按照他自认还算沉稳的性子,此刻他本该冷静,权衡利弊。
可刘振的肺腑之言,陆清淮的毅然表态,还有皇后那番“立于身前,绝不后退”的誓言,如同滚油泼入他心湖,瞬间激荡起来。
他出身江西豫章,虽是鱼米之乡,却也是饱受鄱湖、赣抚水患之苦。
父亲程墨,便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治水名家,一生钻研河务,屡有建言,却因不通官场,人微言轻,其策多被束之高阁。
他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父亲对着舆图长吁短叹,是母亲在汛期来临前的忧心忡忡。
他能高中状元,才华固然重要,但也离不开父亲那些贯通古今、经世致用的教导。
可内心深处,他程砚舟却曾暗暗瞧不上父亲,觉得父亲空有治水之才,却因不懂钻营,不通“为官之道”,始终只能在乡野打转,抱负难伸。
所以,他早已暗暗发誓,踏入官场,定要学会“和光同尘”,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可那日皇后召见,询问他是否愿入河工清吏司时,理智告诉他该拒绝,该远离这是非漩涡。
可鬼使神差地,他竟点了头。
而今日,此刻,看着眼前这卷惊世骇俗的章程,听着皇后那番“立于身前,绝不后退”的誓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当日为何会应。
那不是鬼迷心窍。
是他父亲穷其一生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
是埋藏在血脉深处未曾熄灭的火,被眼前这人与这份堪称“狂妄”的章程,彻底点燃了。
“臣,程砚舟!”
“愿随娘娘,愿随诸位同僚,劈波斩浪,澄清玉宇!纵前路荆棘密布,刀山火海,臣亦——往矣!”
崔玉林、赵文谦,以及另外两名主事,看着眼前这一幕,胸中亦是激荡难平。
他们入这河工清吏司,何尝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正是看透了这积弊,存了哪怕微芒也要尽力一搏的心思吗?
事到如今,章程已现,前路已明,皇后更以凤驾之尊立下重誓,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几人不再迟疑,齐齐上前,对着沈明禾,躬身长揖:
“臣等,愿随娘娘,共行此事!竭力而为,绝无二心!”
沈明禾看着眼前深深躬下的七道身影,看着他们或花白或乌黑的发须,眼眶微微发热。
“沈明禾……谢过诸位信重。谢过诸位!”
“诸位不负天下,沈明禾亦必不负诸位!”
陆清淮抬眸,望着眼前这位与自己遥遥行礼、眸光清亮坚定的女子,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天地,悄然春风拂过,平芜尽生。
曾几何时,她说过“缘分至此”,他亦曾怨怼上天不公。
如今看来,或许老天待他,并非全无怜惜。
让他能与她志同道合,并肩立于这风云激荡之处,或许……已是另一种更深厚的缘分与眷顾。
陆清淮看着眼前之人,唇角终是勾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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