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刀枪的寒光更冷。
上谕……是皇帝的旨意。
江崇被抓,江家被抄,扬州卫指挥使亲自带兵上门……
这一切,原来并非仅仅是官府的缉私或查案。
他看着门外,那封最后一丝求救希望的密信,此刻正被潘靖远捡起攥在了手中。
江四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若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那远在上京的“主子”,那位权倾朝野的江阁老,怕也是自身难保。
即便主子有通天手段能勉强自保,为了断尾求生,江家……也注定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成为这场滔天巨浪中最先粉身碎骨的弃子!
完了……江家,彻底完了。
百年基业,泼天富贵,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还要背上通倭叛国、诛灭九族的千古骂名。
“踏、踏、踏……”
沉重的靴声踏入内室,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甲胄鲜明,面容冷硬如铁石,一步步走到瘫软的江四海面前。
他垂眸,看着这个昨日还在这扬州城呼风唤雨的盐商巨贾,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蜷缩在椅中,抖若筛糠。
权势富贵,终如梦幻泡影,在真正的皇权铁拳与律法纲纪面前,不过是顷刻覆灭的沙堡。
潘靖远心中却无一丝怜悯,只有他们这些江南武官才知道倭寇是何等凶残、边海黎民百姓又是何种水深火热。
而江家这般巨贾本就是汲着百姓膏血供养起来的东西,竟然通倭?
他一挥手,声音毫无波澜:“锁了,带走。”
……
另一处,范黎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着前方一辆同样不起眼、却行驶得飞快的青帷马车。
他奉范恒安之命,暗中盯着从范府悄然离开的薛含章。
眼见那马车原本朝着教坊司方向去,却在一个岔路口突然掉头,转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范黎心头一紧,暗叫不好——公子果然料中了!
他不敢怠慢,一边吩咐随行的一名心腹立刻赶回范府禀报,一边咬紧牙关,驾着马车,凭借对扬州街巷的熟悉和高超的车技,不远不近地吊在那辆青帷马车后面。
前方马车奔得极快,显然车夫也是好手,范黎全神贯注,才勉强跟上。
半刻钟后,那马车终于在一处花木掩映的僻静拐角停了下来。
范黎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占地极广、气派非凡的园林府邸,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赵鸿的“寄畅园”!
这时,前方马车帘子一动,薛含章已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素净衣裙,面容冷冽,径直朝着寄畅园院墙的方向走去。
“薛姑娘,留步!” 范黎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臂拦在了薛含章面前,气息微喘,“公子交代,让姑娘先回教坊司暂避,一切……公子自会处理!”
薛含章脚步未停,甚至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让开。”
范黎被她这冰冷决绝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依旧是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此刻的薛含章,竟让久经江湖的范黎都感到心头发寒。
但他不能退,他咬了咬牙,又上前半步,几乎挡住了薛含章所有去路,恳切道:“薛姑娘!您听我一句劝!”
“这‘寄畅园’绝非寻常府邸,守卫森严,机关重重。赵鸿心狠手辣,您若是贸然闯入,一旦被发现,恐有性命之忧!”
“不若……不若您先随我回范府,我们寻公子一同商议,定能想出更稳妥的法子!”
“从长计议?” 薛含章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等不了!”
她目光越过范黎,投向那堵高耸的的园墙。
母亲还活着……就在这一墙之隔内,她一定要进去!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母亲早已不堪折辱“病故”在教坊司,可今日从皇后娘娘那里得到的消息,还有范恒安的证实……
母亲不仅活着,还成了赵鸿的夫人!
可当年……母亲是那样温柔刚烈的人,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抛下自己,独自在这仇人府中“安享富贵”!
她一定要进去,一定要亲眼见到母亲,问个清楚,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想到这里,薛含章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不再废话,身形倏动,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直取范黎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关节。
“你?!” 范黎大惊,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突然出手,而且招式凌厉,绝非花架子!
可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公子书房不小心瞥见,这位薛姑娘还温顺地坐在软榻上,公子正亲手为她整理略微散乱的衣襟。
虽无过多言语,但那画面在他眼中,分明是郎情妾意、静谧美好。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副冷面罗刹、出手无情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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