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品川码头笼罩在灰蓝色的海雾中。雾从东京湾方向缓缓涌来,在防波堤和货柜堆场之间流动,把那些高大的金属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块面。海风裹着盐分和淤泥的气味,从水面上吹过来,在码头东端的货柜之间来回穿梭,发出一种持续的、很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只漏了气的旧风箱。
龙崎真站在主据点外围那排废弃货柜的阴影里,面前是雾沢仁刚整理出来的那组起重机画面分析。雾沢仁把昨夜截取的几帧画面逐帧调出来,用红框标出了几个关键位置:起重机吊臂抬起时滑轮组下方的钢索垂落点正好对准船尾甲板与码头泊位之间的那段空隙,钢索末端挂着一只看起来不大但结构很重的吊笼,吊笼在钢索降下后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被收起,吊臂降回原位。雾沢仁在分析报告的末尾写了一行字:“吊笼在下降过程中没有接触码头表面,停留位置距泊位地面约一人高度。钢索回收速度与吊臂起升速度完全同步。这个操作说明船上或者岸上有人在接收或递交某种东西,但两方没有实际接触。递接过程在空中完成。”
龙崎真把那段分析看了两遍。他在“两方没有实际接触”这几个字下面用手指轻轻划了一道线,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那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货轮轮廓。船上的甲板灯还亮着,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有人在水中倒映的一盏摇晃的灯。
他把分析报告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对雾沢仁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盯着。船如果动,立刻告诉我。”然后他转身朝主据点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一段已经被反复确认过距离的旧路。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动,他把拉链拉到下巴下面,没有回头。
主据点正门外面那条通道两侧的货柜上还留着前两天交锋时铁管砸出的凹痕,凹痕边缘的漆面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底材,在海雾的浸润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湿光。通道尽头那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很淡的光,不是灯光,像是蜡烛或应急照明灯的光源在密闭空间里透过门缝渗出来的那种暖黄色细线。龙崎真在铁门前停下来,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搭在门板上,停顿了一拍,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据点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更重也更闷。走廊很长,两侧是水泥墙面和几扇紧闭的旧木门,天花板上只亮着一盏应急灯,灯光偏黄,在墙面和地面上投下一层不均匀的暖色光晕。走廊尽头是一间较大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一台旧式台式电脑和一个靠墙摆着的铁皮文件柜。川上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面前放着一只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水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很淡的虹彩。他没有抬头看门口,但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正好填在龙崎真推门进来和脚步停下之间的那段间隙里,没有让沉默在房间里停留太久。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了两天。我以为你会再多围一阵。”
龙崎真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走到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折叠椅前面坐下来。椅子很旧,坐上去时金属框架发出极细的咯吱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才消散。他看着川上——这个人在过去几周里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一遍,码头正面进攻、浅草夜袭、暗面武装、围城消耗。现在他坐在这间被围了三天的小房间里,面前是一杯凉透的茶,身后是一排空了的文件柜,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整个人比之前在极道大会上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突出。
“你的船还在泊位上。”龙崎真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单独放在桌面上晾过的,“起重机的吊臂昨晚动过一次。船在往岸上递东西,或者从岸上收东西。不管是哪一种,你的时间都不多了。”
川上沉默了几秒。他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杯底那层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汤,又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有一层被反复使用过很久的底噪正在从他的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那艘船是我五年前从一家倒闭的渔业公司手里买下来的。注册地在巴拿马,船员不是日本人。船上装的东西也不是从码头上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运过来的。我把那艘船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跑——是留着做最后一件事的备用。如果码头守不住,我还能用它把一些东西送出去。但龙崎真,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没有走?”
龙崎真没有回答。他看着川上的眼睛,等他自己说下去。
川上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椅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扇窗户是朝内开的,窗帘拉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龙崎真,声音从窗帘的缝隙里传回来时带着一种被布料吸收过之后变得更闷的质感:“关东联合在港区经营了快三十年。从我师父那一辈开始,品川码头的每一根缆桩、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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